《陷觑》养生粥7

7、回忆6 黎侑是

　　黎侑是一路连走带跑回的家。
　　他出来只带了坐车的一块钱，回程的车钱历来是管外婆要的，今天没能进门，自然没这份钱。
　　冬天街头人总是很少，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在室外只要超过十分钟，身体就会被寒冷一点点侵蚀掉。
　　不过他身子灵活，跑动起来出了一身汗，也就没那么冷了。
　　黎侑跑了一会，冷风灌得喉咙疼，他就放慢速度，晃晃悠悠走着。
　　等快到家，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霓虹灯牌一个一个亮起来，映着雪地的反光，美得好似幻境。
　　黎侑有些贪婪地看着那些灯牌，像是看着不可触及的海市蜃楼。
　　他觉得不管推开哪一扇门，都比回家好，这世上没有比家更讨厌的地方。
　　可惜，他还是到家了。

　　黎侑两三个月跑一趟他姥家，黎姝早就习惯了，更何况每次他回来，总会带一大笔零花钱，还会给她买零食吃，几乎成了两个孩子都很期待的事项。
　　这算是黎侑的个人特权，以前的黎姝会对此愤愤不平，现在她知道是为什么了——外婆只是黎侑的外婆，不是她黎姝的外婆。
　　只是今天，黎侑推门进来，裹着外边的寒气，脸色却有些低迷。
　　黎姝悄悄打开一点门缝，偷听门外的动静。
　　黎德章喝过酒已经睡了，钟琳只当黎侑在那边吃过饭回来的，见他脸色苍白还以为被批评了，声音有些冷嘲热讽，“没给你外婆添麻烦吧？你代表的可是咱家，可别在那边丢人现眼了。”
　　黎侑只是轻轻“嗯”了声，没有解释。
　　钟琳又说：“你姥姥毕竟是住你舅舅家的，你这样三天两头跑去，就算你姥姥没意见，你舅舅家里人也会觉得烦。”
　　以往黎侑会直接无视这种话，但今天只是把头低了低，“嗯。”
　　他侧过身，像猫一样钻进了黎姝和他共同的小房间去了。
　　黎侑一进屋，黎姝就把他一拉，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今天爸又去妈单位闹了，害得她丢人现眼，这会儿气正不顺呢。”
　　黎德章现在诸事不顺，一事无成，总忍不住怀疑别人撬他老婆，把钟琳手机里的男同事都删遍了，还不放心，三天两头跑到她单位骂骂咧咧，当然，都是壮了胆再去，所以骂的也格外难听。
　　黎侑轻声道：“哦。”
　　黎姝敏锐察觉到黎侑心情低落，顺势抱了一下黎侑，“哥，你身上好冷啊，像冰一样。”
　　她带着点讨好的心思，眼神有些期待看向他口袋。
　　黎侑把空空的口袋翻出来给她看，肚子正好叫了一声，他问：“有吃的吗？”
　　不仅没要来零食，反倒成了被讨要那个，黎姝有些失望，不过黎侑难得有有求于她的时候，她又生出种被需要的使命感来。
　　黎姝点点头，“有的。”
　　她跑到墙角把剩下的生日蛋糕都拿了出来，奶油都被她刮着吃掉了，剩下的蛋糕胚卖相不太好。
　　黎侑饿急了，哪管它卖相好不好，直接往嘴里塞，一口气吞下去两块，没忍住打了个嗝，“真难吃。”
　　黎姝心想，难吃你还吃那么多，不过她也没问出口。
　　黎姝一大优点不会问这问那，哪怕她有些好奇黎侑为什么这次不仅没要到钱，还空着肚子回来。
　　黎侑把外套一扒，坐在书桌前写了会寒假作业，黎姝坐在一边玩她的玩具。
　　一个人玩太过无聊，黎姝很快把主意打到黎侑身上。
　　她坐在桌子侧边，一手托腮看着黎侑写作业。
　　铅笔写字发出的沙沙声很是悦耳，黎侑的左手食指捏在作业册一角，无意识压下一点，指肚被压得微微发白。
　　黎姝觉得黎侑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样子很耐看。
　　她跟黎侑朝夕相对，没什么好不好看的认知，只是觉得黎侑这样垂着眼，认真思索着解题的模样，有种耐人寻味的沉稳。
　　这么看着，心不知不觉就静了下来。
　　同有外婆依靠的黎侑不同，黎姝在这座城里除了爹妈和这个哥哥外就没半个亲人了，爹不算亲爹，又靠不住，妈的宠爱让她又有点窒息，只有这个性子沉稳的哥哥让她生出点不一样的眷恋来。
　　她看了一会，就去夺黎侑的铅笔。
　　黎侑白了她一眼，“干嘛？”声音带点鼻音，还有点哑。
　　“哥，陪我玩嘛。”黎姝一把合上她的作业册子。
　　黎侑撑着额头，有点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无聊就看电视去。”
　　黎姝是很想看电视，可是——
　　“把爸吵醒了，又要挨骂了？”运气不好还得挨打。
　　黎姝飞快溜到书架前，找了一本书出来，“哥，给我讲故事吧。”
　　黎侑扫了他一眼，把书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正当黎姝以为他开始讲故事时，黎侑飞快把书往旁边一丢，又把衣服裤子一扒，只留了贴身的秋衣秋裤，往床上一钻，“我睡了。”
　　黎姝觉得不可思议，才七点多，黎侑怎么睡得着。
　　她打心眼里觉得黎侑是为了逃避讲故事才装睡，翻上床把被子一掀就往他身上扑。
　　平时的黎侑被这么一闹，会直接把黎姝像只春卷似的一翻再一压，挠她的痒直到她求饶为止。
　　黎姝怕痒得厉害，哪怕他手指虚虚在空中那么一抓，她也能笑得喘不过气来。
　　可今天的黎侑只是闭着眼把被子抢回来，“别闹，我好冷。”
　　黎姝一把捏向他的脸，烫得跟火炉似的。
　　她翻下床就去找钟琳，“妈，妈——我哥他发烧了。”
　　黎侑习惯性躺得直直的，这次却缩成了一只虾米，哪怕裹在棉被里，他还是冷，意识都有点模糊不清了。
　　很快，有人拍了拍他的脸，是黎姝。
　　黎姝递过去一杯温水和一颗药。
　　黎侑烧得都迷糊了，接过药时还不忘问她，“药是你找的还是妈给的？”
　　黎姝答：“妈给的，怎么了？”
　　黎侑把药一口吞了，“哦，我怕你不识字乱找药，把我给吃死。”
　　黎姝：“……”她今年都二年级了，认识不少字，感冒那俩字能不认识？
　　她很想这么顶嘴，一想到黎侑现在生了病……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黎姝关了灯，在一黑暗里开口，“哥，你心情不好啊。”
　　黎侑沉默一会，“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黎姝思前想后，觉得这说法太笼统，她得好好表现一下，就连比带划地说：“你不高兴的时候，眼仁黑黑的，不反光。”
　　黎侑不满，“被你说得我像个怪物。”
　　黎姝又补充道：“还有你今天翻书也比平时慢。”
　　“……有吗。”
　　黎姝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其实她最想说的还是“感觉”，她是先觉得黎侑心情不好，再反向找佐证的，这样一来，这佐证好像也不是那么靠谱。
　　黎姝和黎侑朝夕相处了四年，对他的了解已经烙成了本能，黎侑一抬手，她就知道是不是要打她，手臂一垂，她就知道黎侑在袖筒里偷藏零食了，所以黎侑只是一垂眼，她就知道黎侑不开心。
　　假如黎姝是个成熟靠谱的同龄孩子，这会儿应该说，有什么不开心的给我讲讲吧，再或者是，你生病了要多休息，难过的事总会过去的。
　　可惜既身为妹妹，又身为熊孩子，黎姝憋了半天，来了句，“那我今天就不用你讲睡前故事了。”
　　她觉得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与体谅了，也是她唯一能为黎侑做的事。
　　黎侑压根懒得搭理她。
　　药效上来，他很快睡着了。
　　前半宿他冷得扯走所有被子，害得黎姝只能跟他缩成一团睡，后半宿药起作用，他又热，冬日里的墙被暖气熏得热烘烘，他很嫌弃，迷迷糊糊往黎姝身上靠，觉得她身上凉丝丝的，抱起来舒服。
　　黎姝这次彻底体会到平日里黎侑的感受了，她像个抱枕一样被黎侑禁锢在怀里，只觉得呼吸困难。
　　到了第二天，黎侑醒来发现自己搂着黎姝时恼羞成怒，一脚把她踢向床边。
　　黎姝被踹醒，难以置信，“哥你干嘛踢我！”
　　黎侑没理辩三分道：“你身上一股汗味，臭死了。”
　　黎姝愤怒得毛都炸起来，“你还好意思说我臭！这些汗都是你蹭我身上的，你半夜死抓着我不放，浑身汗黏糊糊像鼻涕虫似的，我还没嫌弃你呢。”
　　黎侑眸光微冷，“你说我像什么？”
　　黎姝：“鼻涕虫！哥你像个鼻涕虫……”
　　黎侑不等她说完，就接了一句，“……的哥哥。”
　　完美反制。
　　他像个鼻涕虫的哥哥，那鼻涕虫本身可不就是黎姝。
　　黎姝气得牙根痒痒，冲上去照着他手腕就是一口。
　　黎侑看着手腕上的牙印，深呼吸了一口气，“……黎姝，你是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