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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5   黎侑生 ...

  •   黎侑生日在十一月上旬,黎姝生日在十一月中下旬,中间隔不过半个月。
      钟琳懒得给他们分开过两次生日,就两人生日轮着一起过,比方说今年,黎侑的生日就成了黎姝和他两个人共同的生日。
      黎姝和黎侑对此都不满意,生日在小孩子心中的地位是神圣无比的,这样相当于两年才能真正过一次生日。
      然而他们的反对无效,钟琳告诉他们可以在精神上过自己原本的生日,想要吃好吃的,就必须照她安排的来。
      黎姝这年八岁,上了小学二年级,脸上婴儿肥稍微褪去了些,看起来还是个小豆丁模样。
      黎侑就不一样了,十岁的小少年,身高开始抽条,原本就比黎姝高了两头,现在更是把黎姝比成了个小土豆。
      只是像是营养都给了不断拔高的骨头架子,身上的肉还没跟上,摸上去骨头节子咯得人手疼。
      但这年的黎侑对打架没那么热衷,他觉得那样太没有风度,再说,打赢一个小土豆也实在没什么成就感。
      他不找黎姝打架,黎姝就贱得慌,整天想着法撩他,生日这天也是,她吃蛋糕吃得满脸都是,沾了奶油的小兽往黎侑身上一抹。
      黎侑下意识就想抽她,却见黎姝一缩手,手腕上隐隐露出几道淤青来。
      黎侑愣了下,就把手收了回去,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我去姥家一趟,剩下的蛋糕都给你了。”
      他现在对黎姝心态很复杂,怨恨她,嫌弃她,嫉妒她,偶尔又觉得她可怜。
      黎德章在家这两三年,酒喝得越来越凶,酗酒的男人大概都一个样,眼球浑浊,胸脯通红,一张嘴就是一股浓烈的酒臭。
      他每次喝醉酒后的固定流程就是即兴演讲,在那个展开的梦里,已经不仅是黎侑一间房,黎姝一间房,阳台上种满白百合了,它还细化到了买一面墙的大电视,淡绿色窗帘,白色大理石茶几,席梦思的大号软床。
      但谎话说了一千遍也不会变成真相,渐渐的,就连黎姝都不信他的话了。
      过度沉默的反应只会激怒黎德章,他觉得一家老小都看不起他,男人的尊严需要用拳头来体现,他教训老婆孩子只是在立家法。
      男人总能提前找个合适的借口,汤咸了,碗没洗干净,家里不够整洁,电器坏了没修,钟琳回家晚了,黎姝太吵闹,黎侑不愿意亲近他。
      晚饭的过程越来越寂静,除了黎德章的每个人都如履薄冰。
      钟琳被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一开始她还知道闹离婚,有两回甚至带着兄妹俩住回了娘家。
      可黎德章总能找到应对的法子,要么痛哭流涕地发誓,用小刀自残把膀子割得鲜血淋漓,要么拿着菜刀冲进钟琳娘家威胁要鱼死网破一个都别想好过。
      一来一去,钟琳对黎德章越发死心塌地,反倒跟自己父母闹掰了。老两口被砸了几次家,又劝不回女儿,心灰意冷,懒得再掺和夫妻事,索性搬去小儿子家住去了。
      黎侑坐着公共汽车往舅舅家里去,一旁窗玻璃结了一层厚霜,被他用食指化开,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小少年的心是欢腾雀跃的,他跟外婆私底下有约定,每年生日外婆都会给他包个大红包,既是生日礼物,也是提前给的压岁钱——以黎德章跟他们闹的矛盾,春节往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妈妈偏心眼,爸爸懒酒鬼,妹妹烦人精,只有姥姥一如既往的慈爱,是黎侑心里的一方净土。
      黎侑舅舅家住一楼,窗被铁栅栏围起来,窗前有个斜拉的固定电线杆的钢丝,如果夏天的时候拉着钢丝爬到窗前,就能看见半面墙那么大的鱼缸。
      不过这会儿是冬天,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什么也看不见了。
      黎侑走到窗前,看到衣服上被黎姝抹的奶油没擦干净,已经被冻硬了,他把手套摘下来用小手去抠那奶油渍。
      隔着窗,他能听见五岁的小表弟扯着嗓子咯咯地笑,“奶奶,牲口是什么意思啊。”
      “牲口”,是他爸黎德章的代称。
      他听见外婆气急败坏的训斥,“好听话你不学,非提脏词,我今天非得让你妈好好教训你。”
      小表弟慌忙认怂,撒娇的语调跟家里那个烦人精一模一样,把老人哄得很快就笑了起来,不像他,总是拉着一张死人脸,任谁看了都嫌晦气。
      黎侑站在窗前不动了,他还想多听几声他们的对话,可惜声音很快低下去,只能听见有人说话,却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他们是不是在抱怨“牲口”,又或者是埋怨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会不会觉得晦气。
      黎侑的手指很快冻僵了,他心里不是滋味地抠了抠奶油渍,那奶油早就冻得硬邦邦,和衣服融为一体。
      就跟他和爸一样,在外面就是个分割不开的整体,黎德章是牲口,他就是牲口的儿子。
      他抖抖索索戴上手套,抹了一把脸,缩着脑袋一溜烟跑回去了。
      纷纷洒洒的鹅毛雪,落在雪地上两排小脚印上。
      一窗之隔,外婆戴上老花镜,把百元钞折叠了往红包里塞。
      她年纪大了,去年才给黎德章气得脑血栓发作,手有点无意识地抖,好不容易塞进去了,她抽出笔,一笔一划在红包背面写上黎侑的名字,和一个“十”字。
      她很想多塞点钱进去,可老伴劝得对,钱给多了,免不了落到那牲口男人手里,还不如给小侑买点零食文具。
      一场大病后,外婆总有种身体撑不了多久的危机感,她拉着自家老头的袖子,“去看看锅里的肘子汤煮好没?好了就把火关了,上回小侑就把舌头烫了,你这回提前晾温点。”
      天渐渐黑下来,外婆不见黎侑来,推开窗张望。
      鹅毛雪已经停了,地面上一片绒白,像新铺的地毯,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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