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觑》养生粥7

5、回忆4 在家里

　　在家里的打架遵循着另一套严格的规矩，不能打脸，不能出声，不能毁坏家具，久而久之，就演化成一种无声的方式。
　　四只小手死死掐在一起，指甲在手背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痕迹，两人无声地瞪着彼此，脸上带着角斗士才有的凶悍。
　　这边较量无声，隔壁吵嚷声便愈发明显，甚至越发激烈。
　　酒精把黎德章的眼睛烧得通红，在他眼里，钟琳早已不是温柔贤惠的贤内助，她的能干反衬出他的无能，她看似语重心长的劝慰更成了虚伪的惺惺作态。
　　他心里其实从来没有看得起这女人，他觉得她木讷庸俗没有内涵，现在她却混得比自己好。
　　酒精是个好东西，他的灵魂向上飘着，就快羽化登仙，偏生这唠叨的女人把他往俗世凡尘里抓。
　　黎侑和黎姝这一架还没打完，就听到隔壁钟琳发出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惨叫，伴着叮叮咣咣的响。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隔壁赶。
　　“爸，别打了！”
　　“呜呜，妈，你流血了……”
　　两崽子很有默契，一个拉爹，一个架妈。
　　酒疯子下手是没有轻重可言的，钟琳直接被扯着长发在地上撞了好几下，额头划了道血口子，很快满脸都是血。
　　黎姝哇的一声吓哭了，“妈，你是不是要死了……妈你别死啊。”
　　她的哭就是没有节制的嚎啕大哭，嘴巴咧成滑稽的形状，鼻涕眼泪一起流。
　　黎德章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个吵死人的小崽子，这不是他的种，还是他坏运气地由来。黎德章懒于检讨自己，他把人生遭逢突变的责任轻巧地推给黎姝。
　　扫把星，瘟神，讨债鬼——
　　他一把挥开黎侑的手，踉跄着往黎姝身上走。
　　黎侑一颗心直直坠下去，他生出种强烈诡异的预感，男人又要发疯了。
　　这一刻的他被黎德章狰狞的丑态震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屋子不大，男人迈两脚就来到了黎姝面前，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她拎起来摔在地上，解开皮带就开始抽。
　　“爸爸，爸爸我错了，呜呜……”
　　黎姝被毫无预兆的抽打打得连连求饶，哪怕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哪怕这场无妄之灾只是男人的一场迁怒。
　　被打傻了的钟琳这会儿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冲过去挡，“黎德章！你要打就打我，拿孩子撒气……你都不算个男人！”
　　黎德章看不得这种母慈女孝的场面，他叉着腰，被酒精泡哑的嗓子发出古怪模糊的笑，“钟琳，今天露出马脚了吧？这崽子是你跟你那个初恋生的吧，不然怎么这么宝贝，打一下就护得这么厉害？”
　　黎姝被这句话镇住了，她甚至忘了哭，只是愣了几秒，就像只小兽在钟琳怀里死命挣着，“妈，爸他脑子是不是坏了，我是姝姝啊，他把我当成谁了？”
　　钟琳只是呜咽地哭，把她往怀里捂得更深些，第二轮抽打很快到来，她被抽得苦不堪言，再看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黎侑，就生出一点怨气。
　　她觉得对黎姝好是值得的，这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肯跟她同甘共苦一起挨揍，这小崽子就不哭不闹在一旁看着，跟他爹一样面目可憎。
　　她却没想过，要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扑上来劝架，是不是太过强人所难。
　　“黎侑……黎侑！你来救救妈和妹妹，妈求求你，妈给你磕头了……”
　　黎侑如梦初醒，像只猫一样抖着腿走过来几步，黎德章甩过来一个玻璃杯砸在他一边的墙上，“滚远点！”
　　玻璃杯哗啦啦地响，碎了一地。
　　黎德章对黎侑还是留了点手地，一方面他对亲生儿子心里有点愧疚，另一方面他实在在黎侑身上寻不出什么错处，他的沉静，他的懂事，他的好成绩，算得上黎德章人生的一点慰藉。
　　黎侑慢吞吞蹚过玻璃碎渣，腿还在抖着，声如蚊蚋地说：“爸，别打了。”
　　这像个没法终结的噩梦，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味和堆满杂物才有的霉味，钟琳的吸气声，黎姝的啜泣，夹杂着黎德章野兽般浑浊的粗喘，每一样都深深根植在内心深处。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黎德章的衣角，脸上的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流，“爸，停手吧。”
　　钟琳一把夺过他，把他架在身前，“德章，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啊，咱们的儿子在求你，饶了我们吧。”
　　那之后黎侑的记忆就模糊了，他依稀记得自己也挨了几下，可后来黎姝告诉他，黎德章在他站出来后就跑去睡成死狗了。
　　黎侑想，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吧。
　　倘若他没挨打，他就成了黎德章的同党，只有他挨打了，他才能当受害者。
　　钟琳的血止住了，她嫌丢人，不肯去医院，就贴了一排创可贴，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黎姝被黎侑拖回房间，解开她衣服，摸了摸她身上的红痕，难得一见地温柔，“疼吗？”
　　“……疼。”
　　黎侑转身往外走，“我去拿凉水沾毛巾给你冰下。”
　　“哥。”黎姝的声音响在身后，带着几分犹豫和怯懦。“爸说的……是真的吗？”
　　黎侑反应迟钝地转过头，才意识到黎姝问的究竟是什么，历经漫长时间烧在心底的那把火猛得弹跳起来，灼痛，酸楚，混合着焦黑扭曲的，名为报复的快意。
　　“是，你不是爸妈的孩子，你是妈从外面抱回来的，所以——”
　　所以什么？
　　他忽然怔愣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你亲哥？这句话好像不太对，无论亲生与否，他都是黎姝的哥哥。
　　所以你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这话虽然没错，但孤儿两个字太伤人了。身为乖小孩的黎侑说不出口。
　　所以妈不是你的。这就更说不出口了，钟琳根本对黎姝疼到了骨子里，就算钟琳真不是黎姝的亲生母亲，那也轮不到他来说。
　　黎侑皱着眉，想了一下，“所以……你往后要对妈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