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觑》养生粥7

3、回忆2 九月一

　　九月一到，黎侑上小学了。
　　在第一次背起书包去上学那天，黎姝看着黎侑带着藏不住雀跃的背影，心情糟糕透顶。
　　但很快，她也被送去了幼儿园。
　　原本四岁的黎姝就可以上幼儿园了，钟琳图省钱，让黎侑在家带着她玩了一年。
　　这样一来，五岁的黎姝就成了插班生。她生得白净好看，又不像黎侑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在幼儿园无论是男生女生之间都颇受欢迎。
　　可黎姝却更喜欢在家跟哥哥厮混，不用早起，想怎么野就怎么野，比在幼儿园循规蹈矩好玩多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哪怕黎姝不上幼儿园，黎侑也要上小学。
　　黎姝每天早上上幼儿园都像一场战争，直到钟琳让了一步，责令黎侑去接她放学，黎姝这才扭扭捏捏地同意去上幼儿园。
　　黎侑当然不愿意，但所有反对意见都被钟琳一句“你是哥哥，要照顾妹妹”堵了回去。
　　小学放学时间是五点，幼儿园放学却是四点半。
　　黎姝每天坐在幼儿园门前的石阶上等着黎侑。
　　并不是没有别的等待的小朋友找她玩，黎姝却不怎么搭理他们。
　　黎姝思维的古怪程度跟一天到晚冷冰冰的黎侑不遑多让，在幼儿园里，她笑容甜甜，待人亲切，那是因为在上学。放学的时间里，她是属于自己的，没义务维持同学这层关系。
　　埋在骨子里的凉薄在这个时期尚未展现出端倪，钟琳也只是暗自嘀咕黎姝这孩子看着也不怎么内向，怎么不见她结交几个朋友。她不知道，在黎姝眼里她哥性子沉稳又成熟，比那些班里的幼稚鬼有意思多了。
　　这天黎姝一如既往地等到五点十五分，看着儿童手表，却不见黎侑人影。她抬头看看越发昏暗的天色，有些萧瑟又可怜地搓了搓手套。
　　又等了十分钟，黎侑才姗姗来迟。
　　“哥，你来得怎么这么晚啊？”要是黎姝同学看到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黎侑只冷冷地说，“今天值日。”
　　“哦。”黎姝点点头，下意识就拉黎侑的手往幼儿园门口的展示牌走，“哥，我给你看看我画的画，老师说我画的最好，所以把我的摆在最中间。”
　　黎侑只粗略扫了一眼，“我看完了，咱们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哪怕回去得稍晚一点，钟琳也会也会责怪他，在钟琳看来，黎姝肯在放学等待黎侑三四十分钟已经是莫大的委屈了，倘若黎侑放学贪玩没第一时间把妹妹带回家，那就是他作为哥哥的失职。
　　黎姝极委屈地站在展示板前，她还没走到地方呢，黎侑怎么就看到了，分明是在糊弄她。
　　但黎姝知道黎侑不会再搭理她，他脚步极快，就要往家里走。
　　黎姝心里堵了一口恶气不得抒发，趁着夜色模糊不清，还没走出几步就伸出短腿绊了黎侑一下，黎侑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书包最先着了地，后背被砸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黎姝听着，下意识身体一抖，闭了闭眼睛，牙酸了一瞬。
　　黎侑扭头，愤怒极了，“黎姝！”
　　他扑上来，黎姝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压在地上，同他扭打起来。
　　因为打架挨了太多次打，兄妹俩已经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打架可以，不能打脸。
　　五岁的黎姝不可能打得过七岁的黎侑，这是年龄，性别和身量上的绝对优势，黎侑把黎姝摁在地上时，黎姝连身都翻不了，只能像一尾鱼一样扑腾着。
　　黎姝开始感到羞辱，冬日的雪像是一层绒毯，只要她一翻腾，被扬起的雪就落在她脸上，她一面挣扎一面看着黎侑冷漠而含有压迫意味的脸，一把扣向他的脖子，“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五岁的小孩语言还很匮乏，一打起架就是“杀了你”“你混蛋”“我要去告诉妈”，没有半点杀伤力，黎侑还是无所谓地压在她身上，一点没动弹。
　　又过了十几分钟，这场斗殴悄无声息地结束了，黎侑脖子上多了道掐痕，黎姝的手套上也多了好几道口子。
　　两人走得隔了七八步远，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路上谁也不说话。
　　黎姝远远跟着黎侑，她想这回绝对不能掉眼泪，不然岂不是显得自己输了。
　　可黎侑一次也没回头看她，委屈很快战胜了小孩子可怜的自尊心，黎姝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死死瞪着黎侑的背影。
　　凭什么他不回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喜欢我，凭什么他就是一脸嫌弃，避之不及。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黎姝默默许下豪言，早晚有一天，她要把黎侑压在身底下，看他想挣又挣不开，气得半死的模样，再好好取笑他。
　　黎侑想的则简单很多，今天回家肯定得挨说，运气不好被发现两人打过架，还得再挨一顿揍，这都是黎姝带来的，假如不是要接她，这会他应该已经到家，在暖洋洋的屋子里看上动画片了。
　　他心里不爽，还得时不时回头看看黎姝是不是还跟着，怕被黎姝看见，每次回头躲着闪着，跟做贼似的，只在没路灯的路段偷偷看上一眼。
　　等兄妹两人走回家时，已经快六点了。
　　运气很好，他们没挨揍，甚至也没被责罚。
　　因为在这个冬日的晚上，黎德章出狱回家了。
　　钟琳难得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了顿团圆饭。
　　黎德章重获新生。激动地喝了不少酒，醉意上来，年过而立的男人忍不住哭了，他说自己会努力工作，要让一家人搬进大屋子里，到时候黎侑一间，黎姝一间，还要在阳台种满钟琳最爱的白百合。
　　不止黎姝和黎侑信了，钟琳也信了，她还哭了，“德章，我信你，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时候家里的每个人都深信不疑，他们已经捱过人生的寒冬，往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后来的某天，黎姝想，假如能回到过去，她一定选择回到那天，她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幸福的每个人，看着他们笑着或是激动着的脸，记下他们的模样。
　　然后……她会在汤里放足量的安眠药，让每个人都在美梦正酣的那一刻安静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