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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1 黎姝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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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姝第一次见到黎侑,是在黎姝四岁。
黎姝仗着被钟琳抱着,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位所谓的“哥哥”。
入眼的是一顶烟蓝色的小帽子,帽檐一掀开,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
钟琳松开抱着她的手,蹲下身一把搂住黎侑,“小侑,是妈妈啊,妈妈好想你,你想不想妈妈?”
黎侑迟疑地伸出小手,摸向妈妈眼角带泪的脸。
只是,黎姝没等他把手落在脸上,伸出一只藕节子似的臂膀,一把打开他的手。
“这是我妈!”
黎侑目光投向她,带着尚未被掩藏好的怒意和仇恨。
钟琳极温柔地拉过黎姝,柔声道:“姝姝过来,这是你哥,叫哥哥。”
黎姝凶巴巴地挥舞着小拳头,“我没有哥哥……你才不是我哥。”
黎侑面无表情,那双狭长的凤眼透过天光落在她脸庞,带着不屑。
黎姝不满地瞪着这个充满恶意的瘦高男孩,四岁的小姑娘尚未摆脱婴儿肥,而对面男孩却已然长得清俊文气,有足够资本蔑视自己这个还没他胸膛高的肉团子。
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要哭泣的扁嘴,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冷冰冰的弧度。
黎侑无声地捏起拳,对着黎姝的脸就是一拳头。
黎姝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哇的一声,哭了。
钟琳惊怒交加的责骂,跟黎姝的哭声混在一起,一时间整个房间热闹无比,就连邻居都跑来看热闹。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对面男孩沉默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那,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
黎德章被判刑拘一年。
钟琳带着一双儿女坐火车去探望他。
娇妻不离不弃,一双儿女稚嫩可爱,黎德章感动得都哽咽了,“阿琳,我以前对不住你,我出来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对你们好。”
洗心革面,这是监狱和看守所里被提到最多的一个词,至于它被践行的次数,没人会去统计。
钟琳胸口被一种澎湃的情绪撑满,这一刻,她究竟是对黎德章爱入骨髓,还是爱上自我奉献的爱情本身,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流着泪道:“德章,我等你,我们都等你。”
黎姝朝着黎德章伸出藕节子似的手臂,“爸爸,抱。”
她原本就很会撒娇,更何况突然间多了个性格冷淡的哥哥,隐隐让她感到本能的危机。
黎德章一手把黎姝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脖子上,“小侑呢?”
钟琳抹了抹泪,道:“刚刚还在这儿呢,小侑……小侑?”
看来黎侑看不得他们父慈女孝的场面,溜了,就是不知道躲哪了。
黎姝暗暗得意,盼着他不出来,惹得爸妈厌烦才好。
可过了一会,黎德章叫着黎侑的名字绕过冰柜后面找到了他,黎侑缩在脏兮兮的冰柜后面,垂着头,等黎德章叫了第二声才回应。
“……爸。”
尾音带着颤抖,眼圈红了一圈,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黎德章伸过去抱他的手臂上。
黎姝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滋味,偏过了头,拉紧了钟琳的手。
但六岁的黎侑似乎已经过早成熟,孩子气的眼泪过去,很快又恢复那副冷淡的模样。
黎淑撇了撇嘴,开心地一手拉着黎德章,一手拉着钟琳,心安理得地抢走爸爸妈妈。
探监回家后一晃眼过了大半年,五岁的黎姝和七岁的黎侑又一次打架被抓到了。
其实在钟琳不知道的情况下,俩孩子几乎每天都在打架,床上,地板,泥坑里,每一处都当过打架的战场;支架,牙齿,拳头,每一样都能成为武器。
真习惯于打架的小孩总会知道,巴掌其实是一种最没力量的武器,指甲牙齿坚固有力得多。
而且在打斗中,占高位者得天下,简单来说,你想揍谁就得第一时间把他压在身底下,任凭他怎么扑腾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黎侑骑在黎姝身上,几拳头就把她白净漂亮的小脸揍青了,黎姝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张嘴就咬在黎侑手腕上,疼得黎侑龇牙咧嘴,发出嘶嘶的响。
黎姝趁机把黎侑掀翻,死命抓在他脸上,指甲直直抠进肉里,然后把嘴巴一瘪,哇哇大哭,恶人先告状去了。
钟琳教育子女的方式简单粗暴,不问原因各打五十大板——严格来说,黎侑每次都得多挨几板子,因为他是哥哥,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俩孩子并排跪着,颤抖着伸出两只小手,钟琳拿着扫把柄每打一次,都换来一声抽泣。
这一回,黎侑也多挨了两下。
黎姝瘪着一张嘴哇哇大哭,眼泪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掉,眼圈肿得像核桃,打眼一看就惹人怜惜得紧,果然很快就被钟琳赦免。
但黎侑不会哭。他眨着眼睛,泪水安静地像断了线的珠子向下落,眼里蕴着一团混沌晦昧的光,那道光里既有对黎姝的不屑,也有对钟琳的不服。
钟琳对上这道眼神,原本已经止息的怒火又高涨起来。
“啪”,她又往黎侑手心打了一下。
“知道错了吗?”
黎侑眼睛红通通的,对上钟琳的眼,声音干脆利落,带着执拗的倔,“我没错。”
黎姝平时最会装乖认怂,这回自己也不知怎么的,许是受了黎侑的影响,也梗着个小脑袋,“我也没错。”
这在钟琳眼里是大逆不道。她拎来俩搓衣板,往地上一扔,“你们俩给我跪下,今天不认错就别想起来!”
黎姝到底年纪小,跪了十分钟就受不住了,泪眼婆娑地投降,“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和哥哥打架了。”
钟琳就把黎姝拉了起来,把视线移向黎侑。
黎侑跪在那一声不吭,嘴紧紧抿着,脸上写满了倔强。
钟琳被气笑了,干脆拉了把椅子,坐在那里看着黎侑跪。
一旁的黎姝也拎了个小板凳坐过来,眼神瞟过黎侑直板板的跪姿。
切,真是个傻子,连求饶都不会。
她扯着钟琳的衣角撒娇,“妈,你看我的腿,这印子一道一道的,好难看。”
钟琳扫了她一眼,“过会印子就消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点零钱去买包饼干吃。”
黎姝得了零钱,一溜烟跑了。
等回来正好撞见钟琳,钟琳手里提着一个食品袋,“去给你哥,再跟他说几句软话,你们小孩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哥很快就消气了。”
黎姝进了房间,打眼一看就看见床上蜷成一团的黎侑,怼了怼他后背,把一包没拆封的饼干塞在他手心,“哥,给你的。”
黎侑背对着窗,整张脸被阴影笼罩,看不清神色。
黎姝只好又重复了一句,“哥,咱们和好吧,这饼干给你吃。”
五岁的小屁孩压根不懂什么团结友爱,但既然是钟琳的命令,为了日后的好日子,她当然乖巧遵从。
黎侑终于动了。他拎着拿包饼干坐起身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冷冷看着黎姝,手一用力,整包饼干就咯嘣作响化成一堆渣子。
他勾起嘴角,眼神晦暗,带着一种践踏的满足感。
黎姝眨巴着眼,被吓愣了,一时间僵在了床边。
黎侑把黎姝拨到一边,走到垃圾桶前,把饼干渣都倒了进去。
渣子慢慢流进满是废纸团和脏污灰尘的垃圾桶,天光落在他眼中,像是跳跃着兴奋的光。
黎姝有些惧怕这样的黎侑,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桌上的书,那本《夜莺与玫瑰》封皮被撕了一半,书页也被撕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那是她的杰作。
黎姝突然心虚地倒退几步,灰溜溜地离开了房间。
安排俩孩子睡在一张床上,显然也是钟琳的一番良苦用心,她知道俩孩子还不习惯一起生活,那就给他们培养兄妹感情的空间。
这种想法过于想当然,现实是黎侑嫌弃黎姝嫌弃得要死,宁可贴着冰冷的墙也不要挨着她。黎姝则恰好相反,她睡相极差,睡觉时总是滚来滚去,第二天醒来时总是像只无尾熊一样扒在黎侑身上。
这一天黎姝也同样睡着睡着扒在黎侑身上,黎侑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过来,把她踹醒了。
黎姝满脸懵地打着呵欠,看了一会黎侑的睡相,发现这人跟躺棺材似的,睡得直板板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眉头习惯性微微蹙着。
她一方面觉得好笑,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学了一下……一点也不舒服。
对这位年长她两岁的哥哥,黎姝最开始是有一点嫌弃的。同他初遇时,正是父亲入狱,家庭优渥生活结束,被迫来到陌生的异乡生活的起点。但这种嫌弃,与其说嫌弃,倒不如说是无力改变生活动荡带来的迁怒。
不过时间一久,黎姝想法又有所不同了。
她喜欢和哥哥一起玩,追逐年纪稍大的孩子,这是根植在人类天性里的慕强因子的体现。
然而黎侑对她的嫌恶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眸光永远冷淡,但凡有第三个孩子在,他都不会选择跟黎姝玩,甚至宁愿看着远处发呆,也不看她一眼。
可能人的天性就是贱吧,黎侑越不理会黎姝,黎姝就越想方设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五岁的孩子,用的都是最笨拙欠揍的法子,有时候是把脏手印故意按在他新衣服上,有时候是抢他的宝贝,再或者藏起零食不给他吃。
当然,犯贱的下场多半是惹恼黎侑,最后演变为一场互殴。
黎姝又一次鼻青脸肿回到房间时,看到那本书,心念一动,悄无声息摊开那本《夜莺与玫瑰》。
第二天一早,黎侑起床,发现那本被精心放在床头桌上的书,破损书页被透明胶带拼接在一起,拼贴的人显然费了一番功夫,只是技术太过拙劣,错位也很明显。
黎姝悄悄从被窝探出眼睛,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的动作。
黎侑怔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将书页一张张撕下来,然后反复撕成碎片,最后用硬皮书封一兜,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
黎姝缩了缩头,闭上了眼睛。
头一天见黎侑把饼干捏碎时,她没什么感觉,但这次黎侑撕书,她心头却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