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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碎   李德全 ...

  •   李德全的调查在隐秘地进行,但进展缓慢。先帝末年的一切似乎被人为地抹去得格外干净,尤其是关于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萧宸与那时或许还只是宫中侍卫或低阶将领的谢沉之间的交集,几乎无迹可寻。

      萧宸变得愈发焦躁。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自己的寝殿,摩挲着那块玉佩,试图从那些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案,却总是徒劳无功。唯有心口的刺痛和脑海中那声“阿宸”愈发清晰。

      而谢沉,则在侯府中,真正地病来如山倒。

      那夜宫中急怒攻心,引动旧疾,忘情蛊更是趁机反噬,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他昏沉了数日,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吓得老管家几乎要去宫中求请御医。

      唯有在意识模糊之际,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一遍遍无助地喃喃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阿宸…冷…”
      “阿宸…别怕…”
      “阿宸…对不起…”

      守在床前的亲随听得心头发酸,却也只能暗自叹息。

      直到第五日,谢沉的病情才稍稍稳定。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愈发沉寂,如同枯井。

      老管家端着药进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说。”谢沉的声音沙哑无力。

      “侯爷…”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传来消息…陛下…陛下近日似乎在暗中命人调查…调查您与他早年是否相识…”

      谢沉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漆黑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中衣上。

      他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何时开始的?!”

      “大约…大约就是宫宴那晚之后…”

      谢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难看。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查了…他果然开始查了!

      以萧宸如今帝王之尊,一旦铁了心要查,当年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又能瞒住多久?若是被他知道…

      若是他知道他们曾是那样不容于世的关系…
      若是他知道他当年是如何跪在先帝面前承担下所有罪责…
      若是他知道那杯让他忘记一切的毒酒,是自己亲手递到他唇边…

      谢沉不敢想象那后果。

      萧宸刚刚稳固的皇位,将会面临怎样的风波?他如今平静的生活,将会被怎样颠覆?他…会不会恨透了自己?

      不。
      绝不可以。

      他付出一切才换来的局面,绝不能就此毁于一旦。

      忘情蛊在他心口疯狂躁动,带来钻心的疼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晰。

      他必须阻止。
      必须在萧宸查到更多之前,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哪怕…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眼神变得决绝而冰冷。

      “备车。”他哑声道。

      “侯爷!您的身子…”管家大惊。

      “备车!”谢沉重复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入宫,面圣。”

      他必须去。
      去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不该有的牵连。

      去将他推得更远。

      远到再无任何可能。

      马车再次驶向皇城。谢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平静,唯有袖中死死攥紧的、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他即将去赴一场审判。

      亦或是,一场自我了断。

      宫门次第而开,又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如同命运,无可回头。

      宫道依旧,风雪已驻,只余下刺骨的干冷。谢沉一步步走向紫宸殿,步伐看似沉稳,袖中指尖却已掐入掌心,留下深痕。忘情蛊感知到他决绝的念头,在他心腑间疯狂啃噬,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濒死般的剧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强行压下。

      李德全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低头通传。

      殿内,萧宸正对着一份奏折出神,听到“镇北侯谢沉求见”,笔尖一顿,墨点滴落,污了纸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冷声道:“宣。”

      谢沉步入殿内,跪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如同最标准的臣子模板。

      “谢卿病体未愈,何事急着见朕?”萧宸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谢沉低垂的头顶。

      谢沉伏身,再拜,声音是刻意营造出的疏离与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臣惶恐。臣抱病在家,惊闻陛下近日似因些许旧事困扰,甚至…命人查探臣之过往。臣闻之,寝食难安,特来向陛下请罪!”

      萧宸眸光一凝,心中警铃大作。他查探之事极为隐秘,谢沉如何得知?是李德全处出了纰漏,还是……谢沉在宫中眼线竟已如此之深?一股被窥探的怒意悄然升起。

      “请罪?”萧宸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帝王的威压,“谢卿何罪之有?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旧事,怕被朕知晓?”

      这话已是极重的试探。

      谢沉的心像是被冰锥刺穿,痛得几乎痉挛。他强忍着,头叩得更低,声音却愈发“诚恳”:

      “陛下明鉴!臣…臣确有隐瞒!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与陛下,早年…确曾有过数面之缘。”

      萧宸呼吸骤然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他终于……承认了!

      “说下去。”

      谢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与“难堪”:“那时陛下尚是皇子,而臣…臣仅是宫中一微不足道的低阶侍卫。曾因职责所在,有幸护卫过殿下几次。或许…或许还曾因年少无知,有过些许不当言行,冲撞过殿下…”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臣深知,此等微末往事,本不值一提。如今陛下乃九五之尊,臣竟曾与陛下有那般近距离的接触,回想起来实乃僭越!臣得知陛下竟在查探此事,心中惶恐万分,只怕陛下误会臣借此攀附,或以为臣心存妄念…臣万死!恳请陛下恕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惊心动魄,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低阶侍卫”的“数面之缘”和“不当言行”。

      彻底地将那段深刻入骨的关系,贬低成了微不足道、甚至需要请罪避嫌的“僭越”。

      萧宸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包括谢沉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吐露某些惊人的真相。

      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一番说辞。

      低阶侍卫?数面之缘?不当言行?

      所以,那声情难自禁的“阿宸”,那些痛苦眷恋的眼神,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那奋不顾身的相护,那吐血倒地的脆弱……全都只是因为……一个低阶侍卫害怕被追究多年前可能的“不当言行”和“僭越”?

      荒谬!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怒火猛地窜上萧宸的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拒绝、被隐瞒都要炽烈!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那些莫名的悸动和心痛牵引着,试图探寻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答案!结果对方却只是担心他“借故攀附”?!

      “就只是……这样?”萧宸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沉伏在地上,感受着上方传来的冰冷怒意,心已痛到麻木。他知道,他成功了。他成功地让萧宸相信了他们之间“仅此而已”,也成功地……将他推得更远。

      “是。仅此而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死水,“臣深知身份卑微,从前不敢,今后更不敢对陛下有半分非分之想。往日若有任何不当之处,皆乃臣之罪过,恳请陛下责罚!”

      萧宸死死盯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那身影恭敬、顺从、甚至带着卑微,彻底符合一个“惶恐臣子”该有的模样。

      可他却觉得无比刺眼!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是这样的!绝不止如此!

      但那声音被巨大的失望和帝王的骄傲狠狠压下。

      如果真相只是如此不堪又可笑,那他这些时日的纠结、探究、心痛,又算什么?

      “好…好一个‘仅此而已’!”萧宸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案上的笔洗,墨汁淋漓,污了满案奏折,他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谢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凌迟。

      “谢卿既然如此谨守本分,深知君臣有别,那便最好不过!”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往日种种,朕便当你从未有过!至于查探之事……”

      萧宸冷笑一声:“朕只是好奇,为何朕的镇北侯,总用那种让人误会的眼神看着朕。如今既知是朕多想,日后自当不会再做此等无谓之举!”

      “谢卿,”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的忠心,朕看到了。你的‘本分’,也请时刻牢记。退下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谢沉的心口,再反复搅动。

      他几乎能闻到血肉被灼烧焦糊的气味。

      “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谨遵陛下教诲。臣……告退。”

      他再次叩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仿佛已被抽空骨头的身体,保持着臣子应有的姿态,一步一步,稳稳定定地,退出了紫宸殿。

      直到走出殿门,走过漫长的宫道,彻底远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坐上侯府的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去,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紫宸殿内,萧宸依旧站在原地,脚下是狼藉的墨汁和奏折。

      李德全战战兢兢地进来收拾,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萧宸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谢沉方才那番“请罪”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中回荡。

      低阶侍卫…
      数面之缘…
      不当言行…
      惶恐僭越…
      不敢有非分之想…

      一遍又一遍,像最锋利的锯齿,切割着他的神经。

      可为什么…
      心口还是会这么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

      他抬手,死死按住左胸,那里面的器官正疯狂地抽搐着,抗议着,仿佛在否定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脑海中,那个月下递给他红梅、笑容灿烂的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最终被谢沉跪伏在地、恭敬而疏离的模样彻底覆盖。

      或许…
      真的只是他多想了吧。

      他是皇帝。
      他是臣子。
      仅此而已。

      萧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帝王应有的冰冷与沉寂。

      “李德全。”
      “奴才在。”
      “之前查的事,停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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