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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折翼 自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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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御前承欢”的极致羞辱后,萧宸像是找到了某种扭曲的乐趣,又或是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偏执疯狂。他不再满足于言语的折辱或精神的践踏,他开始将目标对准谢沉最引以为傲、亦是他安身立命之本的东西——军功、威望、以及武人的尊严。
一日朝会,兵部呈报北疆换防及军功核验事宜。当议及谢沉麾下一名跟随他多年、在北疆之战中屡立奇功的副将应升何职时,萧宸高坐龙椅,指尖懒懒点着名册,忽然开口:
“朕记得,王副将骁勇,曾单骑斩敌首十余级?”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下方垂眸而立的谢沉,“如此猛将,留在北疆未免可惜。调入京畿卫戍,任……南苑御马监副使吧。”
朝堂霎时一片死寂!
南苑御马监副使?那是个从六品的闲职,负责照料皇家马匹!让一个在边关血战积功的骁将去养马?!这已不是大材小用,这是赤裸裸的、极尽侮辱的贬斥!
那王副将乃是谢沉一手提拔,情同手足!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谢沉身上。
谢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狠狠掐入掌心。他出列,跪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陛下,王副将熟悉北疆军务,乃边防栋梁,恳请陛下……”
“嗯?”萧宸打断他,眉梢微挑,带着冰冷的戏谑,“谢卿是在质疑朕的用人之道?还是觉得,朕的御马监,配不上你镇北侯的爱将?”
这话毒辣至极,将一项“恃功骄纵、干涉圣意”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谢沉喉结滚动,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白死死咽下。他深深叩首:“臣……不敢。陛下圣心独运,臣……遵旨。”
他看着自己麾下勇士用血换来的功勋,被如此轻贱践踏,看着手足前程被轻易断送,却只能叩首谢恩。那瞬间,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脊梁碎裂的声音。
萧宸看着他叩首,心中那股暴虐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他讨厌他这副永远打不垮、折不断的样子!
“既如此,”萧宸的声音再度响起,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朕看谢卿麾下似有不少此类‘猛将’。北疆既已平定,也不必留用过多悍将,免得……徒耗粮饷,或生骄纵之心。”
他目光扫过兵部尚书:“拟旨。镇北侯麾下,凡五品以上将领,悉数调离原职,入京另行安置。职缺……由兵部遴选‘懂事’、‘稳重’之人补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已不仅是羞辱,这是明目张胆地削权、拆解谢沉的根基!将他用血与火淬炼出的、足以威震北狄的铁军,彻底瓦解!将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打散、闲置、甚至可能最终埋没!
这是要亲手折断这只雄鹰的双翼,拔掉他的利爪,将他变成一只无用的囚鸟!
“陛下!三思!”终于有老臣看不下去,出列谏言,“北疆虽暂定,然狄人狼子野心未泯,如此大规模更换将领,恐军心不稳,边防有危啊!”
“哦?”萧宸眼神骤然阴冷,盯着那老臣,“爱卿是在教朕做事?还是觉得……镇北侯的旧部,离了谢卿,就不会打仗了?抑或是……只听谢卿的将令,不听朕的?”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暗示谢沉拥兵自重!
那老臣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老臣不敢!老臣绝非此意!”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发声。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作践镇北侯,谁劝谁倒霉。
萧宸满意地看着这死寂的场面,最后将目光投向始终跪伏在地、一言不发的谢沉。
“谢卿,朕如此安排,你可有异议?”他仿佛在征求同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谢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将额头再次抵上冰冷的地面,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却依旧清晰:
“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而出,带着血和肉。
他守护的江山,他效忠的君王,正在亲手摧毁他的一切。他的袍泽,他的心血,他的骄傲……尽数被碾落成泥。
而他,只能跪在这里,亲口说“圣明”。
萧宸看着他那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模样,心中那扭曲的快意终于达到了顶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空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慌乱。
他像是为了掩盖这种慌乱,猛地一挥袖:“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退朝!”
他几乎是仓促地起身,逃离了那死寂的大殿,不敢再看地上那人一眼。
……
退朝后。
谢沉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金銮殿的。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同僚们远远避开他,目光复杂,有同情,有畏惧,也有幸灾乐祸。
他一步一步,走下长长的汉白玉阶。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直和…死气。
走到宫门处,他那位被贬去养马的王副将正红着眼眶等着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同样被调职的将领,个个脸色灰败,意难平。
“侯爷!陛下他怎能……”王副将哽咽着,说不下去。
谢沉停下脚步,看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如今却前程尽毁的兄弟,心脏像是被凌迟般剧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间堵得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极其沉重地,拍了拍王副将的肩膀,动作僵硬无比。
然后,他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再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兄弟们绝望的眼神,自己那强撑的、已然碎裂的躯壳,会当场崩塌溃散。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
隔绝了所有视线。
“噗——!”
一大口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鲜血,终于狂喷而出,溅满了车厢四壁。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唯有一个念头——
阿宸…
你还要…
如何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