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平》煕绮

9、请战 紫宸殿

　　紫宸殿那日之后，萧宸似乎真的将那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彻底抛诸脑后。他不再召见谢沉，不再关注镇北侯府的任何消息，甚至刻意避免在朝堂上将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他变得更加勤政，也更加冷漠。仿佛一台只知运转的精密机器，所有的情感都被冻结在那日满地狼藉的墨汁与谢沉恭敬疏离的话语里。

　　心口的疼痛依旧不时发作，但他已学会漠视。那些混乱的梦境也逐渐平息，或许是因为潜意识终于接受了“真相”，不再徒劳挣扎。

　　直到三个月后，北疆急报入京。

　　一直未曾彻底臣服的北狄部落趁镇北侯离京、军心浮动之际，纠集大军，突然发动袭击，边关告急，数座边城陷落，情势危急。

　　朝堂之上，群臣激辩。有主和，有主战，争论不休。

　　萧宸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了武将队列之首那个沉默的身影。

　　谢沉的病似乎好了，但身形依旧清瘦了不少，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他垂眸而立，仿佛周遭的争论与他无关。

　　直到萧宸点名：“谢卿，你以为如何？”

　　谢沉出列，跪地，声音沉稳却微哑：“北狄狼子野心，非一战不足以震慑。臣，请战。”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宸的心却猛地一沉。他看着殿下跪着的人，忽然发现，谢沉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挣扎，不再是痛苦，也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恭顺，而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仿佛所有的光都已熄灭，只剩下灰烬。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萧宸。

　　“你旧伤未愈……”萧宸听到自己这样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阻滞。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碍。”谢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戍卫北疆，本是臣职责所在。如今边关危急，臣义不容辞。”

　　他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朝臣们纷纷附和：“谢侯爷勇武！定能击退蛮夷！”

　　萧宸沉默了。他看着谢沉，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别的情绪，却什么也看不到。

　　最终，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准奏。封谢沉为北伐大元帅，即日点兵，奔赴北疆。”

　　“臣，领旨谢恩。”谢沉叩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起身时，他的目光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掠过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一眼，深邃如同永夜，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萧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缩紧。

　　***

　　大军开拔那日，永京城外寒风萧瑟。

　　萧宸并未亲临送行，只是按制登上城楼，远眺那支渐行渐远的军队。

　　玄色帅旗之下，谢沉一身戎装，跨坐于骏马之上，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苍凉。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队伍即将消失在天际线时，忽然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永京城楼的方向。

　　距离太远，萧宸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那一刻，心口的旧疾猛然发作，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眼前骤然闪过无数混乱的碎片——

　　【冰冷的宫殿，少年跪在御前，背脊挺得笔直：“一切罪责，臣一力承担，只求陛下放过殿下！”
　　昏暗的烛光下，少年颤抖着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泪如雨下：“忘了…忘了就好…活下去…”
　　还有…更久远的…月下，少年笨拙地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耳根通红，声音却无比坚定：“我会永远保护殿下，除非我死。”】

　　“呃！”萧宸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重衣。

　　“陛下！”内侍惊慌上前搀扶。

　　萧宸却一把推开他，死死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远方，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阿沉！

　　那不是低阶侍卫！
　　那不是数面之缘！
　　那不是僭越！

　　那是他用命护过他的人！是他忘了的人！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他想要立刻下旨追回大军，追回那个人！

　　可是…他是皇帝。金口玉言，军令已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军队，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地平线，走向未知的烽火。

　　而他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