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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邢台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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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在宫廷内外。
皇帝不再频繁召见镇北侯,甚至在朝堂上也很少将目光投向他。仿佛那夜的冲突与那碗被拒绝的参汤,从未发生过。
谢沉称病告假,未曾上朝,镇北侯府门庭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只有萧宸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有多么汹涌。
在谢沉咳血拒参汤、萧宸疑心渐起到北疆之战爆发前的那段时日,是两人关系最为诡异和煎熬的阶段。
萧宸虽未完全想起,但心底那股莫名的执念与被“欺骗”的怒火交织,催生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破坏欲。他无法忍受谢沉那副看似恭顺实则疏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模样。他想要撕破那张平静的面具,想要看他痛苦,看他失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之间并非“仅此而已”。
于是,便有了那一次次刻意为之的羞辱。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一次宫宴之后。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萧宸斜倚在龙榻上,衣襟散乱,指尖缠绕着瑶华夫人鬓边青丝。他睨着殿下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轻笑一声:
“谢卿可知,你这副冰雕似的模样最是扫兴。”
他猛地将怀中美人推向阶下,琉璃酒盏砸碎在谢沉脚边:
“既不懂如何笑,那便学着如何跪——”
“给朕爬过来,舔干净这地上的酒。”
殿内宦官屏息垂首,瑶华夫人惊得脸色煞白。谢沉瞳孔骤缩,指节在玄铁护腕下绷出青白棱角,却仍以头触地:
“臣…遵旨。”
他当真俯身,玄甲摩擦金砖发出刺耳声响,如同被折断脊梁的孤狼。当冰冷的唇即将触到混着琉璃碎片的酒液时,萧宸突然暴怒而起!
他这副彻底冷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萧宸!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看他痛苦!想要看他失态!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裂痕!
可他没有!他就这样冷静地、近乎漠然地接受了一切羞辱!仿佛他萧宸在他心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胡闹、无需在意的君王!
巨大的失望和怒火瞬间吞噬了萧宸的理智!
“够了!”他掐着谢沉下巴强迫抬头,眼底翻涌着扭曲的痛快与更深的空虚:“镇北侯的舌头是用来舔地的?还是说…”
指尖滑过对方绷紧的喉结,声音陡然阴冷:
“你更情愿用它来伺候朕的妃嫔?”
瑶华夫人吓得簌簌发抖。谢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水:
“陛下若想赏赐臣,臣…叩谢隆恩。”
“赏?”萧宸癫狂大笑,忽然扯开他胸前铠甲,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为护驾被突厥弯刀劈出的伤口。指甲狠狠抠进疤痂:
“朕当然要赏!赏你听着朕如何宠幸旁人,赏你记住——”
他俯身咬破对方耳垂,如同诅咒般低语:
“你拼死护下的君王,宁可醉死温柔乡,也嫌你这副身子…脏。”
谢沉猛然剧颤,喉间涌上腥甜又被死死咽回。殿外惊雷炸响,映得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萧辰却突然松开手,望着窗外大雨怔怔道:
“那年在北疆…你浑身是血背着朕突围时,说的什么?”
不等回答又骤然变脸,一脚踹翻案几:
“滚!你这等贱奴怎配提起当年!”
谢沉踉跄退至殿外,暴雨顷刻浇透重甲。他回头最后望一眼窗上剪影——那双曾替他包扎伤口的手,正探入美人云鬓笙歌。
暖阁内萧宸忽然觉得怀中温香软玉变得无比恶心,自己方才的举动无比荒唐可笑!“滚!”他猛地将瑶华夫人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她直接摔倒在地,发髻散乱,愕然又委屈地看着突然暴怒的帝王。
瑶华夫人被内侍慌乱地搀扶下去。
萧宸猛地一挥袖,将案上所有酒菜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骤然响起,一片狼藉。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呼吸粗重,眼中充满了暴怒、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害怕的…绝望。
他赢了么?
他成功地羞辱了他。
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反而像输掉了一切?
……
殿外谢沉一步一步,稳稳定定地走着,穿过漫长的宫道,走向宫门。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鬼,袖中,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旋即被黑暗吞没。雷声轰鸣中,他终于弯腰咳出压抑许久的黑血,混着雨水砸在汉白玉阶上。
一如当年少年帝王偎在他怀中,咽下那杯忘情蛊前哭着咬破他嘴唇时流的血。
又烫又冷。
心如刀割?
不。
是心已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