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平》煕绮

5、覆水 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帝王冰冷的怒意，也几乎抽干了谢沉最后一丝力气。

　　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宫墙，喉间腥甜不断上涌，眼前阵阵发黑。胃部的绞痛与忘情蛊的反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咬着牙，将那不断翻涌的血气强行咽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宫外挪去。

　　夜风如刀，刮过他冷汗涔涔的额角。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方才萧宸那双盛怒又隐含受伤的眼睛，不断在他眼前闪现。他知道，他再一次推开了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心口的痛楚远比身体的痛苦更甚，几乎要将他溺毙。

　　好不容易撑到宫门，等候在外的亲随见他面色惨白、步履虚浮，大惊失色地迎上来：“侯爷！”

　　谢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车厢角落，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点溅落在深色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深渍。

　　“回府…”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谢沉闭着眼，感受着生命仿佛正随着那一点点渗出的鲜血流逝。他知道，忘情蛊的反噬一次比一次凶猛，他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只是…好不甘心。

　　好想再多看他几眼。

　　好想…再听他唤一声自己的名字，不是“谢卿”，不是“镇北侯”，而是…

　　“阿沉。”

　　记忆中那清朗带笑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却遥远得如同隔世。

　　***

　　御书房内，萧宸对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已然怔立了许久。

　　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指挥着小太监迅速而轻巧地擦净地面，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檀香袅袅升起，试图驱散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夜已深了，是否安歇？”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宸恍若未闻。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被擦拭得光洁如新的金砖上，眼前却反复浮现谢沉吐血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逝、却被他精准捕捉到的…痛楚与眷恋。

　　那不是一個臣子看君王的眼神。

　　那里面蕴含的感情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也太过…熟悉。

　　心口的抽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

　　【“阿沉！你看，红梅开了！”
　　“殿下喜欢？臣为殿下摘一支。”
　　“不要！太高了，危险！”
　　少年却已利落地攀上梅树，折下开得最盛的那一枝，跃下时身形矫健，笑容比冬阳还暖。他将红梅递到他面前，指尖冻得微红：“殿下欢喜，便值。”】

　　萧宸猛地按住太阳穴，呼吸变得急促。

　　阿沉…

　　他叫他…阿沉？

　　那个在御书房外跪得笔直、在猎场奋不顾身、在宴席上拒他于千里之外、又在他面前咳血倒下的镇北侯谢沉？

　　为什么记忆里的少年，会与如今这个冷硬沉默的将军重叠？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自己又究竟忘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渴望攫住了萧宸。他必须知道真相。

　　“李德全。”

　　“奴才在。”

　　“之前让你查的事，加紧！”萧宸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任何蛛丝马迹，无论大小，立刻报于朕知！”

　　“是，陛下。”李德全心头一凛，连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