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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 宫宴 ...

  •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却驱不散萧宸心头的寒意。

      自那夜从镇北侯府回来后,他便陷入一种焦躁的探寻。谢沉跪在雪地里的身影,那声破碎的“阿宸”,还有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如同鬼魅,日夜在他脑中盘旋。

      他几乎确信,自己丢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而谢沉,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的锁。

      可他撬不开那把锁。

      无论他如何明示暗示,甚至故意在朝堂上借题发挥施压,谢沉都像一块被冰雪浸透的石头,沉默而坚硬地承受着所有,用君臣之礼铸起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高墙。

      这种无从着力的感觉让萧宸心烦意乱,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怼。

      “李德全。”萧宸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伺候在一旁的老内侍连忙上前:“奴才在。”

      “去查。”萧宸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查朕登基之前,还是皇子时,所有过往。尤其是…与镇北侯谢沉可能有关的任何交集。隐秘些。”

      李德全心中巨震,头垂得更低:“奴才遵旨。”

      作为宫中的老人,他隐约知道一些先帝末年那场不为人知的腥风血雨,也知道当今陛下登基后似乎忘了很多旧事。如今陛下忽然要查,还是查那位刚刚立下大功的镇北侯…

      李德全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调查需要时间。而在这期间,年关已至。

      依照祖制,皇帝需在宫中设宴,款待宗室重臣。谢沉作为新晋侯爵,自然在列。

      宴席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宸坐于主位,接受群臣敬酒,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坐在下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谢沉只是沉默地饮酒,几乎不参与任何交谈,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孤寂。偶尔有同僚敬酒,他也只是客气地回敬,笑容浅淡而疏离。

      萧宸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记得,谢沉的胃似乎不太好,北疆苦寒落下的旧疾。

      鬼使神差地,萧宸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温热的、未曾动过的参汤,对身旁内侍低语了几句。

      内侍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不敢多问,恭敬地端着参汤,走下御阶,来到谢沉案前。

      “谢侯爷,陛下见您饮酒颇多,特赐参汤一盏,请您暖暖胃。”

      内侍的声音不高,但在丝竹暂歇的间隙,足以让邻近几桌的朝臣听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谢沉,有惊讶,有探究,有羡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暧昧与揣测。

      帝王单独赐汤,这是何等的荣宠?又是何等的…亲密?

      谢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之上的萧宸。

      萧宸也正看着他,目光深邃难辨,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试探的期待。

      谢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陛下这是…何意?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将他置于这众目睽睽之下,承受那些猜疑的目光?

      他只觉得那碗参汤滚烫灼人,几乎要烫穿他的手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跪地,叩首。动作一丝不苟,标准得近乎刻板。

      “臣,谢沉,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然君臣有别,陛下恩赐,臣感念五内,实不敢逾矩僭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也砸在萧宸的心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乐师忘了演奏,舞姬僵住了动作,大臣们屏息凝神,偷偷觑着皇帝的脸色。

      萧宸脸上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彻底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化为冰冷的怒意和…难堪。

      好一个“君臣有别”!

      好一个“不敢逾矩僭享”!

      他竟当众如此决绝地撇清关系!

      萧宸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极力维持着帝王威仪,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淡漠的笑。

      “是朕考虑不周了。谢卿恪守礼法,甚好。”他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撤下吧。”

      内侍连忙端走了那碗已然微凉的参汤。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仿佛方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御座上的天子,心情已然不同。

      谢沉重新坐回席位,垂着眼眸,无人看见他袖中颤抖不止的手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方才那番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每拒绝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凌迟自己的心。

      他知道他伤了萧宸,也看到了萧宸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接受那份特殊的关怀,不能让自己成为众人眼中皇帝“特殊对待”的人。那只会将萧宸置于风口浪尖,只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旧势力重新审视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从而危及萧宸的帝位。

      他宁愿承受他的怒火,他的失望,甚至他的恨意。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群臣叩拜告退。

      谢沉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冷颤,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他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宫门时,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拦在他面前,低声道:“侯爷留步。陛下口谕,宣您御书房觐见。”

      谢沉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跟着太监,沉默地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每一步都像迈向刑场。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下萧宸一人,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他。

      谢沉跪下行礼:“臣,谢沉,参见陛下。”

      萧宸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

      “谢卿今日,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谢沉以头触地:“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萧宸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冰刃,直刺向他,“朕赏你参汤,你当众拒之!好彰显你的清高,你的恪守礼法!却将朕置于何地?让满朝文武如何看待朕这个‘考虑不周’的君王?!”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蕴含着极大的怒意和压迫感。

      谢沉伏在地上,胃部的绞痛越发剧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艰难回应:“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深感陛下恩重,惶恐不胜,唯恐行为有差,损及陛下圣誉…”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萧宸一步步走近,玄色的龙袍下摆停在他眼前,“谢沉,你告诉朕,你到底在怕什么?又在躲什么?”

      他蹲下身,猛地伸手捏住谢沉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看着朕!”萧宸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你告诉朕,我们之间,除了君臣,到底还有什么?!”

      四目相对。

      谢沉看到了萧宸眼中的怒火、困惑、不甘,还有那被深深伤害后的骄傲。而萧宸,也看到了谢沉眼中的痛苦、挣扎、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的爱恋。

      就是爱恋。

      虽然只有一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换成了彻底的灰暗和死寂。

      但那一眼,足以让萧宸的心脏疯狂擂动。

      “陛下…”谢沉的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厉害,“臣…唔!”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偏头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溅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触目惊心。

      萧宸所有的质问和怒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冻结了。

      他捏着谢沉下颌的手猛地松开,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看谢沉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

      “你…”萧宸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沉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却仍强撑着以手撑地,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臣…臣御前失仪…罪该万死…”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费极大的力气。

      萧宸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模样,看着他嘴角刺目的血迹,看着他即便至此依旧恪守着臣子的礼仪请罪…

      那些怒火、猜疑、不甘,忽然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谢沉,声音压抑而紧绷:“滚出去。”

      谢沉艰难地叩首,然后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被关上的瞬间,萧宸猛地回身,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抬手,缓缓按住自己绞痛不已的心口。

      为什么…

      看到他吐血,自己的心…会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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