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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依稀 猎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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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风波过后,萧宸对谢沉的关注变得愈发不同。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宫召见。他开始频繁地驾临镇北侯府,美其名曰体恤功臣,查看将军旧伤恢复情况。
谢沉的府邸冷清得像一座雪洞,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书房墙上挂着一柄陈旧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模糊的云纹,与这府邸的简朴格格不入。
萧宸第一次踏入书房时,目光便被那柄剑吸引。
“此剑看似古旧,却保养得极好。”萧宸抬手欲触碰。
“陛下!”谢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扑过来挡在剑前,随即意识到失态,猛地跪地,“此乃凶器,恐污了陛下圣手。”
萧宸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沉紧绷的脊背上。那反应太激烈,太反常。一柄剑而已,何至于让沙场宿将惊慌至此?
“起来。”萧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谢卿的剑,自然是好剑。”
他没有再坚持碰那柄剑,却将这份异常深深记在心里。
那之后,萧宸来得更勤。有时是带着御医,有时是赏赐些珍稀药材,有时甚至只是坐在谢沉书房里,漫无目的地翻几页兵书,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那柄剑,以及剑的主人。
谢沉始终恪守着臣子的本分,垂眸,敛目,恭敬应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有在萧宸不经意间转头或低眸的瞬间,才能捕捉到那道迅速隐去的、沉痛而贪婪的目光。
萧宸心口的悸动和刺痛越发频繁。他几乎可以肯定,谢沉有事瞒着他,而且与他有关。
这种确定在一个雪夜达到了顶峰。
那夜雪下得极大,萧宸批完奏折已是深夜,鬼使神差地,他未摆銮驾,只带着贴身内侍,撑伞步行至镇北侯府。
侯府书房灯还亮着。他挥手让内侍噤声,独自走近。
透过未关紧的窗缝,他看到谢沉并未入睡,而是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块半旧的白色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雕刻的云纹,眼神空洞而绝望。案上放着一壶酒,已然空了一半。
萧宸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块玉佩…他怀中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他自幼贴身佩戴之物,据说是母妃所留,但他毫无印象。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极其重要,从不离身。
谢沉怎么会有另一块?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听见里面的人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泣血般的哽咽,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呢喃。
“……阿宸……”
声音很轻,很快散在风雪里。
但萧宸听见了。
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脑海!阿宸……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可这呼唤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渊的缝隙!
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模糊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现——
【月下对酌,少年笑着将一块玉佩塞到他手里:“喏,一对的!不许弄丢了!”
雪地并肩,少年替他拂去发间落雪,眼神温柔:“等以后,我们去北疆看雪,听说那里的雪极大…”
紧紧交握的手,奔跑在深夜的宫道,身后是追兵的火把…
冰冷的宫殿,少年跪在御前,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决绝:“一切罪责,臣一力承担,与殿下无关!”
还有…昏暗的烛光下,少年颤抖着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泪如雨下:“忘了…忘了就好…”】
“呃啊——!”萧宸抱住头,痛苦地低吼出声,再也无法站稳,踉跄着撞开了房门。
屋内的谢沉惊得猛然站起,手中的玉佩差点掉落。看到门口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萧宸,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酒意彻底清醒。
“陛下?!”
他冲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萧宸一把狠狠推开!
萧宸抬起头,眼睛赤红,死死盯着他,声音因剧烈的痛苦和震惊而颤抖:“你…你刚才叫朕什么?!”
谢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块玉佩!哪里来的?!”萧宸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又猛地扯出自己怀中的那块,举到他眼前,“为什么朕也有?!一模一样!”
谢沉看着那两块几乎一样的玉佩,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忘情蛊的反噬汹涌而来,喉头涌上腥甜。
他强行咽下,踉跄着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臣失仪…臣方才…胡言乱语…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那玉佩呢?!”萧宸不依不饶,头痛欲裂,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撞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暴躁而恐惧。
“是…是臣无意中所得…觉得好看…便…”谢沉的声音支离破碎。
“撒谎!”萧宸厉声打断他,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逼视着他的眼睛,“谢沉!你看着朕!你到底是谁?!我们到底什么关系?!朕忘了什么?!你说啊!”
谢沉被迫迎上那双盛满了痛苦、迷茫和愤怒的眸子,那里面映照出他自己同样破碎不堪的影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撑爆。
不能说…说了便是万劫不复…便是违背誓言…便会将他置于险地…
当年付出那般代价才保住他,绝不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是君,臣是臣。除此之外,别无他关系。”
“陛下,”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最后一点希望碾碎,“您只是累了。”
萧宸抓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看着眼前的人,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臣子的恭顺与麻木,仿佛刚才那声情难自禁的“阿宸”,那个握着玉佩绝望落泪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是啊,他是皇帝,他是臣子。
还能有什么关系?
难道真如那些荒诞的梦境一般,他们曾有过什么不容于世的私情吗?
可笑。
萧宸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痛苦和激动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帝王冰冷的面具。只是心口那空落落的刺痛,愈发清晰。
“是朕近日乏累了,胡言乱语。”他声音平淡无波,“谢卿歇着吧。”
他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谢沉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才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点点红梅。
他颤抖着拾起那块险些被发现的玉佩,紧紧按在心口,蜷缩起身子,像一匹受了致命重伤的孤狼,在无人看见的暗夜里,发出无声的哀嚎。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