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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 谢沉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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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走在出宫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寒风吹过他冷硬的脸庞,却吹不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方才在殿内,萧宸那句“我们以前是否见过”,几乎击溃他苦守多年的心防。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跪下来,抱住那人的腿,将一切和盘托出,求他看看自己,看看他们那被强行抹去的过去。
但他不能。
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用萧宸的记忆换取他的皇位安稳,用他自己的永世痛苦换取萧宸的生路时,他就知道,再无回头之日。
他记得那个老道的话:“忘情蛊,忘的是情,蚀的是心。陛下服下,前尘尽忘,于他,是新生。而将军你,需以心头血为引,此后每逢雪夜,或见陛下,必受噬心之痛,直至…油尽灯枯。”
他心甘情愿。
只要萧宸能好好活着,坐稳这江山,他谢沉粉身碎骨,亦不足惜。
只是,这噬心之痛,远比他想象的更难熬。尤其是看着那人用全然陌生的、属于帝王的眼神审视自己时,那痛楚便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旧伤处。那里,一道狰狞的疤痕下,藏着他永不宣之于口的秘密与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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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萧宸发现自己越发关注起那位镇北侯。
他宣谢沉入宫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商议政事,有时是过问军务,有时…有时甚至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理由,只是让他在下站着,陪自己批阅奏折。
萧宸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谢沉是难得的将才,且刚回京,需多加笼络。
可他无法解释,为何每次见到谢沉,心口的旧疾便会发作,那痛楚中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慰藉。更无法解释,为何谢沉偶尔流露出的、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会让他莫名烦躁。
“谢卿似乎总在看朕?”一次午后,萧宸放下朱笔,冷不丁开口。
谢沉正垂首立于下首,闻言微微一僵,即刻请罪:“臣不敢。陛下天威,臣不敢直视。”
“是么?”萧宸起身,踱步至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眼前人层层叠叠的伪装,“朕却觉得,谢卿透过朕,在看别的什么人。”
谢沉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能感受到忘情蛊在血液里躁动,带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陛下多虑了。普天之下,何人能及陛下天人之姿?”
“呵,”萧宸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北疆风沙苦寒,谢卿戍边多年,可曾觉得孤寂?”
“…保家卫国,是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孤寂。”
“是吗?”萧宸逼近一步,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看清谢沉眼睫的轻微颤动,“朕却觉得,谢卿像是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空了一块。”
谢沉的呼吸几乎停滞。萧宸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锁的心门。那里面关押着太多汹涌的情感,稍一松懈,便会洪水滔天。
他猛地后退一步,跪倒在地:“臣的一切皆属于陛下,属于大周!臣…别无他物!”
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萧宸眯起了眼。这反应,过激了。这位战功赫赫、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竟在自己几句试探下,仓皇至此。
有趣。
萧宸心中那点莫名的探究欲越发浓厚。他隐隐觉得,谢沉身上藏着某个秘密,而这秘密,似乎与自己有关。
“起来吧,”他转过身,语气淡漠,“朕随口一问罢了。”
谢沉缓缓起身,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萧宸想起了什么。
还好,没有。
他既庆幸,又无比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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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皇家冬猎。
萧宸一身玄色骑装,策马于林海雪原之中。谢沉作为御前侍卫统领,率精锐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猎场喧嚣,箭矢破空声、野兽哀嚎声、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萧宸箭术极佳,很快便猎得不少猎物,兴致颇高。
行至密林深处,忽闻一声猛虎咆哮,震得积雪簌簌落下。下一刻,一头体型硕大、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自林中扑出,直冲向萧宸的马匹!
骏马受惊,扬蹄长嘶,险些将萧宸掀下马来。
“护驾!”侍卫们惊呼,纷纷搭箭。
但那猛虎来势太快,已扑至近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狠狠撞开萧宸的马,同时手中长剑出鞘,精准地刺向猛虎咽喉!
是谢沉!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猛虎的利爪擦着谢沉的臂膀划过,带出一串血珠,而他的剑也已深深没入猛虎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猛虎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重重倒地。
“陛下!您没事吧?”谢沉顾不上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第一时间扑到惊魂未定的萧宸马前,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眼神里的担忧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眼神,彻底击中了萧宸。
不再是平日的克制、疏离、隐忍,而是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与恐惧。仿佛守护他,已经成为了眼前这个人的一种本能。
还有那声“陛下”,脱口而出时,尾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熟悉的颤抖。
萧宸怔怔地看着谢沉流血的手臂,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惊怕还未褪去的眼睛,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几个混乱的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殿下小心!”少年清朗急切的声音。
雪地里,另一个少年将他护在身后,手臂被利刃划破,鲜血滴落在白雪上,刺目惊心。
“你受伤了!”
“无妨,小伤。殿下没事就好。”那少年回头,笑容灿烂,眉眼清晰……竟是……!】
萧宸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陛下?!”谢沉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尊卑礼仪,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您怎么了?可是伤到了?”
萧宸靠在他结实的臂膀里,额角沁出冷汗,脑海中那少年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担忧的眼睛,与眼前的谢沉缓缓重叠。
他抓住谢沉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为何那般看朕?”
谢沉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垂眸掩去情绪:“陛下遇险,臣护驾不力,万死难辞其咎!”
“只是…君臣之仪吗?”萧宸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追问和…期待。
谢沉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是。只是君臣之仪。”
萧宸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心口的疼痛却越发剧烈。
他推开谢沉,稳住身形,语气重新变得疏冷:“谢将军护驾有功,赏。伤口处理一下。”
说完,他勒转马头,不再看谢沉一眼,向猎场外围行去。
谢沉跪在雪地中,臂上的血染红了纯白的雪,如同他此刻的心。望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带走一声压抑至极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阿宸,不是君臣之仪。
是爱你,已成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