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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靖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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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元十八年冬,大周朝都城永京落了第一场雪。
紫宸殿内,皇帝萧宸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登基五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皇宫的寂寥,只是每到雪天,心口总会莫名地绞痛。御医说是旧疾,唯有他知道,那是心底某个被掏空的角落,在提醒他遗忘的代价。
“陛下,镇北侯谢沉已在殿外候见。”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宸微微一怔。镇北侯谢沉,北疆之战的最大功臣,今日竟是班师回朝了么?他敛起情绪,恢复帝王威仪:“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宸转身,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沉跪地行礼:“臣,谢沉,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似在哪里听过。萧宸攥紧袖中的手,维持着平静:“爱卿平身。北疆大捷,你功不可没。”
“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谢沉抬头,目光如炬,直直望向萧宸。
萧宸心头又是一阵剧痛。他强压下异样,赐座赏茶,例行公事地询问北疆军务。谢沉对答如流,但眼神始终未曾离开萧宸的脸,那目光中有太多萧宸读不懂的情绪——痛楚、眷恋、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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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殿宫宴之上,笙歌鼎沸。萧宸坐于龙椅,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向席下的谢沉。自那日初见,这位镇北侯的身影便常在脑中萦绕,带来无端心悸。
“谢将军年已二十有七,为何至今未娶?”萧宸忽问道。
殿内霎时静下。谢沉握杯的手微微一颤,抬眼迎上萧宸目光,缓缓道:“臣心中有一人,念念不忘,再容不下其他。”
“不知何等佳人,能得将军如此情深?”
谢沉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他…早已不记得臣了。”
萧宸心中莫名一涩,正待再问,忽见谢沉手中酒杯落地,人已踉跄站起。
“陛下恕罪,”谢沉面色苍白如雪,“臣旧伤发作,恐需先行告退。”
萧宸准了,目光追随那略显孤寂的背影直至消失。心口的闷痛再次袭来,他饮尽杯中酒,却压不下那莫名而汹涌的涩意。
当夜,萧宸梦魇了。
梦中不再是混沌一片,而是有了模糊的影子。一个少年在月下练剑,身形清瘦,剑光如雪。他回头,笑容明亮:“殿下,看我这一式可标准?”
萧辰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只觉得模糊,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与眷恋。他想呼唤那个名字,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陛下!陛下醒醒!”
萧宸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寝衣,心口疼痛欲裂,脸颊一片湿凉。他竟在梦中哭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哑声问。
“回陛下,刚过四更。”内侍战战兢兢地回答。
“传朕旨意,召…召谢沉即刻入宫。”萧宸按着心口,那股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他必须做点什么。
凌晨的宫道寂静无声。谢沉跟着内侍,快步走向帝王寝宫。他不知陛下为何深夜急召,心中忐忑,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寝宫内烛火通明,萧宸只着一件单衣坐在榻上,黑发披散,面色苍白,眼尾却泛着红,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模样。
谢沉心头一震,慌忙垂首:“陛下。”
“谢沉,”萧宸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头来。”
谢沉依言抬头。
萧宸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刚毅的眉宇间找出梦中少年的痕迹。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呼吸可闻。
“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谢沉的瞳孔猛地收缩,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千百个日夜的思念与痛苦几乎要冲破枷锁,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见过,何止见过!我们曾在这深宫高墙内相依为命,曾在月下互诉衷肠,曾抵死缠绵,曾约定白首不离!
可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惊涛骇浪,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说笑了。臣常年驻守北疆,陛下登基前,臣并无缘得见天颜。”
谎言。这是一个沉重而痛苦的谎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割裂他的喉咙,刺穿他的心脏。
萧宸眼底的光黯了下去。是啊,他是皇帝,谢沉是臣子,在此之前,能有甚么交集?那莫名的悸动与心痛,大抵真是旧疾作祟罢。
他疲惫地挥挥手:“是朕魔怔了。扰了将军清梦,退下吧。”
“臣,告退。”谢沉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转身的刹那,所有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痛色席卷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他眼角那滴终于无法承载的温热。
阿宸,我们何止见过。
你只是,全都忘了。
而让你忘记我,正是我当年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