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时接住我》坠海轻舟

7、评估结果 双相情感障

　　抗抑郁药服用一段时间后，时知简的抑郁症状开始减轻。

　　身边有所觉察的人都觉得他在变好，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自己真的有在变好。

　　今天早上时知简下楼，精神面貌肉眼可见改善，模样不像前些日子那副死气沉沉，管家当时看到愣了几秒。

　　时知简近日表现确实比讲试卷那会儿好，思维活跃，回答问题又快又准。

　　这天教学楼走廊，时知简跟班主任迎面碰上。

　　班主任抱着教案，笑道：“最近状态不错啊。我下午刚听语文老师念叨，说你这次的作文很有感染力。”

　　时知简弯弯唇，“还可以吧。”

　　稍微聊了会儿分别，班主任去办公室，时知简回教室。

　　傍晚下课时知简没去食堂，留在班里写作业。教室里除了他还有四五位同学，有保持身材不吃的，也有等下去小卖部的，和时知简关系还行的问他怎么不去吃饭，时知简说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是真的，抗抑郁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食欲不振。

　　起初仅是食欲会受影响，现在要在加一点——尝不出甜，品不出鲜。

　　得知舌头变钝没多久，时知简还察觉自己的睡眠需求锐减，原先他睡得不好都有六个小时，可眼下睡四个小时左右足以，起来之后不但不累，反而精力异常充沛。

　　今天夜里时知简再次“失眠”，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摁亮手机看时间：【01：47】。

　　时知简躺回被窝，回想前几天去复诊的场景，医生重点问了睡眠和脑子活跃两点，他如实回答了。可医生的语气听着有点不对，看他的眼神里透着警惕，还叫他半个月后再去一次。

　　瞟向角落堆着的购物袋，不明白为什么会买这么多东西。

　　十天后，去医院前一晚。

　　时知简在琴房拉小提琴。

　　这首曲子的曲风非常激烈、近乎疯狂，琴音传遍整个别墅，落在别墅内每个人的耳里。

　　极度内旋的姿势使得腕管内的压力升高，长时间的按弦施力以及高把位，逐渐让左腕开始酸痛，时知简撑着演绎完最后的内容，搁下小提琴。

　　神经损伤的恢复期不满一年，神经和肌腱处于修复状态，这种不管不顾的拉法无疑是在造成二次损伤。

　　时知简低头看不受控制的左手，喃喃自语：“你看，你连琴都拉不好了。”腕管这里还在发酸发痛。

　　琴房出来走到餐厅，目标明确地拿冰袋并用毛巾裹住，轻敷左腕上楼。

　　冰敷时间到后，进行冷热水交替冲洗。

　　做完这些时知简躺到床上，同时抬高胳膊休息，休息的这半个小时里时知简想了很多东西，想正入迷时被敲门声打断，进来的人是管家。

　　管家把汤盅放到小桌，“山药排骨汤。里面加了几味助眠安神的药材，少爷可以喝一点。”

　　“怎么晚上还做这些？我不是说过最近没胃口，不想吃的。”

　　“我知道少爷被药的副作用折腾的头疼，吃不下睡不好，没精神没力气，”管家揭开汤盖，排骨的清香在空中漫开，“夫人以前也是这样。”

　　“少爷和夫人比起来，少爷看起来更倾向甜的食物。这点倒是跟夫人不太一样。”

　　时知简盘腿坐着，右手托脸，“甜的吃多对皮肤不好，她那么爱美，当然不可能总像我这样。”

　　可移动电脑桌推至床边，管家自然地递上勺子，继续说：“我看除糖分偏高的水果外，少爷平时不怎么吃蛋糕甜品，糖吃的少，汽水饮料也不喝。”

　　时知简自己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自然而然喝上汤。

　　“我其实没那么爱吃甜。”

　　“我吃甜的无非两个原因，一个刚好合我胃口；一个药太苦，再不吃点甜的我难受。”

　　汤盅里的山药排骨还剩小半。

　　管家接过汤盅，朝时知简笑了笑，“晚安少爷，祝您今晚有个好梦。”

　　时知简点头，“你也是。晚安。”

　　第二天的复诊依旧是时父陪同，时知简站在等候区看墙上的宣传海报，上面有世界公认十大最严重精神疾病的排行表，【精神分裂症】位列第一，【双相情感障碍】第二，第三是【重度抑郁】……

　　时知简看到【双相情感障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终身复发率高”上。

　　医生仔细看了时知简这段时间的记录。

　　斟酌片刻后，医生说：“我怀疑他可能不是单纯的抑郁发作。有可能是双相障碍，特别是抗抑郁药使用后出现轻躁狂表现，这是双相障碍的典型特征之一，我需要转诊给专门的精神科医生做进一步评估。”

　　“双相障碍是什么？”问话的人是时知简。

　　“从精神病学角度来说，双相障碍分为一型和二型。一型的诊断标准为至少有一次躁狂发作，持续天数大于等于7天，可能伴有精神病性症状，抑郁可严重但不一定每回都有。”

　　说二型时医生有几秒钟停顿，音量往下压了点。

　　“二型的诊断标准是至少有一次轻躁狂发作和至少一次重度抑郁发作，抑郁周期常持续数月。轻躁狂没有一型严重，抑郁期更频繁难治，自杀风险不亚于一型。”

　　“那一型和二型比起来，哪个更不好判断？”

　　“二型。二型的轻躁狂具有迷惑性，抑郁期又容易被误诊单向抑郁，实际患病率可能会被低估。”

　　时知简没表现出太多的震惊或担忧，只是点点头，然后说一句知道了。

　　时知简先出去了，后面的时父跟医生道谢后跟上。

　　寒假那段时间的时知简是真的不好，他从没想过这个阶段会这么难熬，脑海反复出现“我不该活着应该去死“、“人家没病就你病？矫情”、“好没用好没用好没用好没用”……

　　哐当——

　　陶瓷玻璃制品噼里啪啦地碎裂，刺得耳膜发疼，客厅的管家、女佣男佣全待在一米开外处看他们的少爷。

　　时知简摔了一切能摔的东西，只要能拿到的他就摔。

　　摔到手腕发抖，摔到力气耗尽，摔到摔不动。

　　时知简气息不稳地看他们，指着管家质问：“到底我是少爷还是他是主人，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啊？说话！”

　　“我不就是想出去走走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凭什么不让？”

　　客厅中无人应声。不是不敢，只是不知道怎么接。

　　他们在这儿干了好几年，夫人什么情况，少爷又是什么情况，很多事情心里都清楚。

　　时知简看他们一个个都低头躲视线，攥紧掌心，声音低哑：“我不想再朝你们发脾气，让开。”

　　男佣女佣小声喊少爷。

　　管家面容平静，“抱歉少爷，您目前的状态的确不适合独自外出。”

　　时知简盯着他的眼睛，“怕我出门往马路上冲啊？”

　　这句话太直白，没有丝毫迂回。

　　其他人神色多少有变，管家却只微微低头，恭敬而坚决：“有些话我们不需要说全，我相信少爷心中自有分寸，不会乱来。”

　　过了几秒，时知简扑哧笑出声，“你倒是有眼力见。”

　　管家低头道：“那是您教的好。”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时知简和管家之间有了不用说出口的“默契”，他不追问，他不解释。

　　寒假过后去了转诊的S市脑科学与临床心理科医院，挂了精神科的专家号，梁医生根据时知简的情况做了多次访谈、量表、监护人的补充信息，以及对时知简父母双方家族史的了解。

　　时父被单独约谈了一次，时知简被单独约谈两次。

　　单独访谈其中一次，梁医生问了很多问题，时知简开始还有些防御，后来慢慢放松，回答也没那么拘谨。

　　“想消费购物算吗？”

　　“可以算。还有别的吗？”

　　“……写过很多东西，思维比较跳脱，后来回头看觉得挺乱的。还有拉小提琴，有时候拉手疼都不想停。”

　　“你那会儿是觉得自己‘变好’了？”

　　“对，我觉得那才是我。”

　　梁医生听完，低头在病历本上记录什么，合上笔盖，对时知简温和一笑：“好的，我基本有结论了。辛苦你了知简。”

　　再次来到医院，梁医生当着时父和时知简的面给出评估结果。

　　梁医生说：“知简，那我直说了。”

　　“双相情感障碍，目前考虑是抑郁发作期，但前期有过明确的轻躁狂发作史，符合双相二型的诊断标准。”

　　时知简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他在网上查过相关资料，知道抗抑郁药引发轻躁狂意味什么，大约能猜到。可当真正听到，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咚地沉到水底。

　　时知简手指蜷了蜷，“那……现在该怎么办？”

　　梁医生翻开时知简的病历本和电子病历，“我们需要调整用药，换用心境稳定剂为主，抗抑郁药减量或停用。我建议三联方案，碳酸锂为主，再加一种抗惊厥类稳定剂，配合小剂量的抗抑郁药。”

　　时知简问他，“要吃很久？”

　　梁医生看时知简，说：“是的，可能需要长期维持治疗。”

　　来来回回折腾近大半年，正式确诊双相二型障碍。世界公认最严重精神疾病排行榜第二。

　　确诊的这天晚上时知简缩窗台，身上裹着毛毯，看妈妈抱小提琴笑的样子的照片，看了好久。照片中的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松松垮胯挽在脑后，旁边站的是五六岁的小时知简。

　　放大照片，拇指轻轻摩挲。

　　“我可以活得比你久的，对不对？”黑暗中的人呢喃，伴随极轻的哽咽。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碳酸锂的副作用在服药第一周就来了，手抖、口干、体重波动。

　　时知简把普通水杯换成保温杯，自三联用药起，肠胃便不允许他喝太多凉的，饮食又差了好些。

　　晚自习课间，时知简在热水房灌水，准备回教室时听到不太愉快的嬉笑。

　　时知简握着保温水杯，倚门听那些不入流又刺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