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9、纯椰子水 P. “喝椰子水

　　中午午休下课过了几分钟，趴在桌上闭眼假寐的蓝千璟像是才听见下课铃，动作迟缓地坐直上半身。

　　蓝千璟脑袋发晕发胀，目光呆滞地看着课桌桌面，视线没有聚焦。他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而后混乱的思维慢慢回笼，眼皮颤动，吐出一口气。

　　疲惫乏力，精神状态提不起来，两条腿酸软沉重，伴随轻微的肌肉痉挛。

　　蓝千璟随便敲打了下小腿，缓解肌肉的紧张麻木，身体发出健康危险信号，警示他必须留心重视。
　　他身体状况差，服用抗精神病的药物会引起低钾加重，他的医生为了避免意外状况突发，会给他开口服补钾药。

　　蓝千璟清楚自己目前情况，还不至于严重到靠补钾药来治疗处理，纯粹只是夏天热出汗多，身体有些缺钾。

　　蓝千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教室去了趟小卖部。
　　小卖部里的学生已经不太多了，几个学生挑选完喜欢的雪糕冷饮，结账付款然后有说有笑地回班级。

　　蓝千璟走到冰柜前，黑色的眼眸平淡无波地望着摆满整个冰柜的冰饮，透明的柜门隐约映出黑发少年的身形轮廓，耳畔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咖啡，浓茶，碳酸饮料，还有酒精，这些全部都不能喝不能喝。”
　　“怕什么，他都已经是精神病了，精神病人从来不讲原则。”
　　“不如试试咖啡和药同时吃的搭配？那种心率失常到爆炸，濒临死亡的感受一定非常有意思。”

　　幻听持续了四五分钟才结束，蓝千璟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站在冰柜前的样子在进出小卖部的别的学生看来，可能只是犯了选择困难症，选不出究竟喝什么。

　　蓝千璟讨厌这些令他分辨不清真实还是虚假的声音，可有些时候它们又说得很对。
　　精神病人没有原则。
　　医生说医生的，他做他的，怎么样高兴就怎么样来。

　　熟悉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蓝千璟摸出裤袋里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人，按住绿色接听键上划接听，温婉柔和的女声从手机另一边传来。

　　“宝宝，午休下课了吗？妈妈有没有影响你上课？”
　　“没有，妈妈，还没有上课。”蓝千璟语调有稍许放软，不似平常与人交际透露出的那么冷冰冰。
　　“宝宝，司机说早上你没吃药就去学校了。到班里以后呢？早上的药宝宝吃过没有？”

　　蓝千璟用空余的手打开冰柜门，冰柜里有三款椰汁水，他拿起其中一瓶椰汁水，翻到瓶子背面看配料表和营养成分表。

　　蓝千璟视线落在配料表中的果糖，“吃过了，妈妈你不用担心。”

　　他只可以选100%的纯椰子水，添加过糖的椰汁水不仅不会帮他缓解低钾情况，反而会加剧血糖和情绪波动，增加代谢综合征风险。

　　蓝千璟想把手里的椰子水放回冰柜，但手里捏着手机不怎么方便，他用拿椰子水的手拉开冰柜门，身体轻抵冰柜门防止关上，然后把椰子水摆回货架。

　　“新分班上课还适应吗？班里有没有宝宝认识的同学？”

　　蓝千璟刚要张口回答，便感受到冰柜门被拉大了些，他偏过脸看，江辞奚握住冰柜门的把手，眼眸含笑地看着自己。
　　江辞奚拿了瓶柠檬水，“你拿吧。”

　　蓝千璟移开眼睛，拿起另外一款椰汁水看配料表，与手机那边的宋冉昕回话，“有认识的，但不太熟。”

　　这款椰子水配料表只有100%的椰子水，没有添加额外的白砂糖或果糖。
　　对他这个精神病患者而言，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通话仍没结束，蓝千璟把椰子水捏在手里，和江辞奚说了声谢谢，抬起脚步去收银台结账。

　　江辞奚关上冰柜门，跟着蓝千璟身旁到收银台，“你先打电话，钱我帮你付。”
　　江辞奚拿出裤兜的手机，扫码付款，随后摁灭手机揣回裤袋，一手捏着一瓶冰饮。
　　“就先这样，妈妈你多休息，我挂了。”蓝千璟摁下挂断键，通话结束。

　　两人走出小卖部，江辞奚把椰子水递给蓝千璟，随后拧开柠檬水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蓝千璟将椰子水捏在手里，没有立马打开来喝，瓶身外壁挂着几颗小水珠，冰得有些许扎手。
　　　江辞奚拧紧柠檬水的瓶盖拎在手里，略微侧头看蓝千璟的侧脸。

　　蓝千璟属于冷白皮肤色，眼型细长，眼尾有明显的上扬弧度，睫毛不算太长，鼻梁挺，唇色偏淡，组合起来给人的印象冷淡疏离，好似没有东西能够吸引他的兴趣。

　　回到教室，蓝千璟把椰子水放在桌面，摁亮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翻转手机朝向旁边座位的江辞奚。

　　“江辞奚。”蓝千璟出声。
　　江辞奚抬眸，看向蓝千璟手机屏幕显示的二维码，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蓝千璟声调宛若一条直线，几乎听不出起伏：“加个好友，我把钱转你。”

　　江辞奚拿出抽屉里的手机，扫码与蓝千璟加上微信好友，“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晚点给我也没关系。”

　　蓝千璟同意江辞奚的好友申请，重新编辑江辞奚的备注，然后把椰子水的钱转了过去。
　　“转你了，你收一下。”
　　“好。”

　　蓝千璟将手机丢进抽屉，拿起黑笔写中午午休还没写完的作业。

　　下午室外气温又升了两三度，毒辣的太阳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户照进来，愈发让学生昏昏欲睡，新课内容听得模模糊糊，等到大脑完全清醒，已经傍晚下课了。

　　西边的天空色彩由橙色渐变成橘粉色，又过渡到浅淡的紫色，光线不再锐利，带着柔和的质感，斜斜地拉长影子。

　　傍晚到晚自习上课前这段时间是学生最喜欢的时候，休息时间充足，吃完晚饭可以自由在操场上散步，或者坐草坪上和朋友边聊天边看晚霞。

　　蓝千璟坐在往主席台上走的台阶上，手边放着喝了三分之一的椰子水，他望向操场，中间草坪里有学生在打羽毛球。

　　下午的低钾反应差不多缓解了，只是不清楚究竟是他常年吃药导致体质变差，还是别的潜在原因，依然没有恢复多少力气。
　　蓝千璟拿起椰子水，仰头喝了一小口。

　　“刚才在食堂没看见你，原来你在这里。”江辞奚语调轻松，走到蓝千璟坐的台阶旁边。
　　蓝千璟抬起眼睛看了江辞奚几秒，拧紧瓶盖把椰子水放在一旁。

　　午休下课在小卖部的时候，江辞奚就注意到蓝千璟略显苍白的脸色，现在已经傍晚了，几个小时过去，蓝千璟的脸色还是如此。

　　两人作为同班同学，江辞奚不免会关心几句：“坐这热不热？怎么不回教室？”

　　“班里空调温度开得太低，我出来透透气。”蓝千璟捏了捏僵硬的手腕。
　　“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江辞奚略微担忧地说，“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蓝千璟应道。

　　蓝千璟望向操场，跑道上多了跑步和散步的老师同学，草坪里打羽毛球的同学挥动羽毛球拍，散发青春洋溢的气息。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江辞奚没吭声，即使他和蓝千璟认识才不到一天，他也能感觉出眼前的黑发少年是个话不太多的人。
　　约莫几分钟后，蓝千璟转头看向江辞奚的桃花眼，“坐吗？”
　　江辞奚嗯了一声。

　　蓝千璟往边上挪了点，拎起椰子水放在低一阶的台阶，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江辞奚踩着台阶走上去，坐在蓝千璟身旁。

　　主席台的台阶不算宽，两个少年坐在一起显得有几分挤，江辞奚调整坐姿时不小心碰到蓝千璟的手臂，像触碰到灼热本身后本能缩回手。

　　江辞奚忽然感觉脸上烧了起来，怎么坐都不舒服，他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回事。

　　“上次在美术画室看见你，想问问你是学画画的吗？”江辞奚微微侧身，佯装若无其事地问。
　　“我是美术生。”蓝千璟并未觉察出江辞奚的微小动作。

　　蓝千璟捏着椰子水，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瓶盖上的纹路。

　　江辞奚低头看还剩大半的椰子水，“这个牌子味道比较淡，小卖部有一款蓝色瓶盖的椰子水更好喝。”

　　江辞奚摸了摸手背，碰到蓝千璟手臂的手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凉，比平常人的体温偏低。

　　蓝千璟语速慢，有点像解释，又有点像随口一提，“我容易低钾，喝椰子水能补钾。”

　　身旁全是江辞奚的气息，但蓝千璟不反感江辞奚的存在。
　　“你不回班？”蓝千璟跃过话题，“班里有空调，外面太热了。”
　　“你不热吗？”江辞奚又问了遍相似的问题。

　　下午空调运作发出的低频噪音犹如触发开关的按钮，诱发肌肉僵硬与短暂性的耳鸣。
　　这些症状蓝千璟早已习以为常，可在学校里却是件讨厌的麻烦事。

　　蓝千璟神色如常，说：“我不热。”

　　江辞奚看向蓝千璟，说不上来哪里觉得奇怪，他们聊天聊下来，蓝千璟的回答好像总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傍晚温度还好，没有早上和下午那么热。”江辞奚唇角上扬笑了笑，“而且空调吹太多会得空调病，对身体也有影响。
　　“嗯。”蓝千璟应答。

　　两人坐在台阶上坐了十几分钟，江辞奚望了眼陆续离开操场往教学楼走的同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江辞奚转过身，垂眼看蓝千璟：“走吧，快上课了。”

　　蓝千璟两只手撑着台阶边缘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渍，和江辞奚一起走下台阶，踩回平地。

　　地面上两道影子被日落晚霞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