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10、搭车回家 P. “要不要一

　　早上七点，早自习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原本在教室里嬉笑晃悠的学生回到各自座位，拿起桌面上的教科书翻开，做好任课老师过来检查早读的准备。

　　早读开始没多久，班主任夏宸钰来班里转了一圈，眼睛在蓝千璟坐的位置停了几秒，座位空的，人还没来。

　　高二分班表刚刚出来时，学校领导便找到夏宸钰说过蓝千璟的情况。

　　蓝家给学校的说法是蓝千璟身体不好，参加不了体育课之类的剧烈运动，身体没问题的时候每天都能来上课，但可能会稍微晚一点，有特殊情况会请比较长时间的病假。

　　作为班主任，夏宸钰关心班上每一位学生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
　　夏宸钰收回目光，提醒各科课代表早读下课把作业交到办公室，随后离开教室。

　　“江辞奚。”沈言舟拿黑笔戳了戳江辞奚后背。
　　江辞奚扭头往后看，“干嘛？”
　　沈言舟看了眼右上方空着的位置，问：“蓝千璟今天没来学校？”

　　“不清楚，没听他说。”江辞奚抬眼，漫不经心地说。
　　“我看你开学第一天就跟人加了微信，还以为你知道呢。”沈言舟话音转变，顿时感觉失去兴趣。

　　江辞奚转过身体，歪了歪脑袋，视线在沈言舟的脸上来回打量。
　　沈言舟被看得有些发毛，“你别老盯着我看，快点说话。”
　　江辞奚唇角轻轻咧起，说没什么然后转了回去，后脑勺对着沈言舟。

　　早读课过半，蓝千璟拎着书包进教室，班里同学的眼睛聚集在蓝千璟身上，片刻之后垂下眼皮继续做自己的事。

　　蓝千璟走到座位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里面的作业本和笔袋。
　　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如同上了锈缺少润滑剂的机械器具，无法正常工作使用。

　　他昨天晚上回去本想把任课老师留的作业写完，但写了没几个字，手就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连笔都握不稳。
　　一直持续到无意识睡过去。

　　“江辞奚。”蓝千璟张开嘴说。
　　“哎。”江辞奚撇过头，声音干净。
　　思考两个字此刻对蓝千璟略显费力，他只能维持基本的平稳，“物理作业写前两页么？”
　　江辞奚点点头，说对。

　　蓝千璟翻开物理作业本，拿起黑笔想要写题，笔尖落在第一题的横线空格，黑笔墨渍晕染扩大，留下醒目的实心圆圈。
　　不行，集中不了精神。

　　蓝千璟抬起黑笔笔尖，作业本上的题目分明都会写，可就是想不起答案的笔画。

　　“蓝千璟，要不你先抄我的？”江辞奚把物理作业本递过去，“早读下课要收作业，可能会有点来不及。”

　　蓝千璟垂眸看江辞奚的作业本，犹豫了下，随后伸出手拿了过来，他把江辞奚的作业翻到前两面，捏着黑笔一道一道抄写清楚。

　　早自习下课，蓝千璟刚好补完物理作业，他把作业本还给江辞奚，然后说了声谢谢。
　　江辞奚朝蓝千璟露出笑容，然后抱着收齐的物理作业本交到办公室。

　　　蓝千璟还侧着脸，眼睛不经意与沈言舟对上。

　　沈言舟嘴里咬着陈皮蜜饯，把整个盒子递向蓝千璟，“来两块。”
　　“谢谢，但我不吃甜的。”蓝千璟委婉拒绝。
　　“蓝千璟，我们加个好友吧，一个班的大家就是朋友了。”沈言舟放下手里的蜜饯盒子，“我扫你。”

　　蓝千璟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名片，翻面手机朝向沈言舟。
　　沈言舟扫完蓝千璟的微信码，编辑昵称备注，两人成功加上好友。

　　办公室回来的江辞奚恰巧看到两人加微信好友的画面，他走到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待会儿上课用的课本。

　　沈言舟往嘴里又送了块陈皮蜜饯，“江辞奚，你吃不吃？”
　　“吃一块。”江辞奚拿了块蜜饯放进嘴里，味道酸甜适中。

　　蓝千璟没有加入江辞奚和沈言舟的聊天，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一点点将脑袋中一团乱麻的思绪捋顺。

　　高中学业课程繁重，稍微不留心成绩便会被狠狠甩开一大截，普通学生都是如此，对于患有精神分裂症的蓝千璟，更是件难事。

　　精神疾病损伤大脑，长年累月吃药带来的副作用使蓝千璟做不到长时间集中专注力，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高强度、高精力的上课，最多只能坚持下来一半，剩下一半的课堂内容总是从左边耳朵进去，直接往右边耳朵出来。

　　蓝千璟没有办法，只能趁还算清醒的时候多听一点，把知识点全部刻进大脑，或者像高一请病假待家里休养那会儿，让家教老师过来帮他补课。

　　生物课上，生物老师叫学生回答题目，点到名字的两三个学生都没答上来，生物老师摆摆手让学生坐下，叫了蓝千璟的名字。
　　“蓝千璟，”生物老师注意到略微走神的黑发少年，“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蓝千璟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白板屏幕的题目，沉默几秒钟，吐字清晰地说出答案。
　　生物老师语调带笑，“很好，坐下吧。”
　　蓝千璟坐回椅子，勉强打起精神听完后半堂课。

　　上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任课老师不会提前来班里占课，学生贪恋地享受课间休息，放松疲惫的大脑和身体。

　　中午食堂，排队买饭的窗口排起长队伍，队伍龟速往前挪动，饿了一上午的学生忍不住和身边朋友小声抱怨。

　　A大附中的伙食一直深受学生的夸赞，味道好，份量足，价格还实惠，食堂隔几天就会推出新菜。

　　蓝千璟买了一荤两素的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
　　他挑出土豆丝里的胡萝卜丝和番茄牛肉里的番茄皮，夹了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

　　食堂找了圈没找到位置的江辞奚眼尖发现蓝千璟的身影，他拿着餐盘走过去，站在蓝千璟对面。
　　“介意我坐这里吗？食堂这个点全是人，我连空桌子都找不到。”江辞奚眨眼，语调自然地问。

　　蓝千璟坐着视线偏低，仰头看江辞奚，“没事，你坐。”

　　江辞奚坐下来，蓝千璟餐盘里的菜除了番茄牛肉加了酱油颜色深一点，另外两个素菜就只是食物本身的颜色，看起来十分清淡。

　　江辞奚低头，对比自己餐盘里颜色偏浓的两荤一素，心想天气那么热，这顿午饭吃完会不会口干。

　　蓝千璟吃饭速度慢，一口一口嚼细才咽下去，“沈言舟没跟你一起？”

　　“没，他今天去二楼吃了。”江辞奚捏起筷子，“你吃辣吗？食堂的辣子鸡我觉得挺好吃的，你会吃辣的话下次可以尝尝。”
　　“等好点，我这几天上火。”许是不想冷场，蓝千璟借口应道。

　　“吃那么少？不再吃几口？”
　　江辞奚看着蓝千璟搁下筷子，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大半。

　　蓝千璟拿出裤袋里的餐巾纸，撕开抽了两张，其中一张给江辞奚，“我吃饱了。”
　　他胃口大多数时候都不好，吃了药就吃不进什么东西，可偶尔也会出现某些极端情况。

　　蓝千璟擦干净嘴，“现在还早，你慢慢吃。”
　　江辞奚接过餐巾纸捏在手心，丝毫没觉得自己多想：“你要等我？”
　　“反正同班，一起走吧。”蓝千璟顺着江辞奚的问题往下说。

　　江辞奚垂下脑袋吃饭，蓝千璟嘴上虽然说不用着急慢慢吃，但为了不让蓝千璟等太久，他还是加快了点吃饭速度。

　　蓝千璟把餐盘往旁边推了些，坐着等江辞奚吃完午饭。
　　视线在江辞奚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两秒，随即装作无事发生地移开眼睛。
　　“吃好了，我们走吧。”江辞奚擦完嘴把餐巾纸丢进餐盘。

　　两人起身去餐盘回收处放餐盘，然后走出食堂。
　　·

　　晚上九点二十。

　　“呼……喂，喂喂，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最后十分钟，请各位同学保持安静，不要喧哗，借最后几分钟我强调几点注意事项……上下楼梯靠右行，不要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离开教室前不要忘记关电灯风扇和空调……”

　　广播里传来年级主任的千叮咛万嘱咐，由于先前有班级出现过人离开教室但忘记关空调，结果空调运作一晚上出现故障的情况。
　　为此，年级主任便隔三差五通过广播提醒学生要爱护学校公物。

　　按耐不住的走读生和住校生早早收拾好书包，只等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冲出教室呼吸外面自由快乐的空气。

　　十分钟一晃而过。

　　蓝千璟拉起书包拉链单肩背着，与班里其他走读的同学一样，上完晚自习然后回家。
　　蓝千璟走出校门，他环顾四周，没看见熟悉的车辆与车牌，便站在旁边等司机过来。

　　等司机过来的间隙稍许无聊，蓝千璟摸出裤袋里的手机，玩消消乐小游戏打发时间。

　　“先回去了，拜拜。”
　　沈言舟的声音传入耳朵，蓝千璟抬起眼看。

　　沈言舟朝江辞奚挥手，扭头看见蓝千璟也在校门口，笑说:“拜拜，明天见。”
　　蓝千璟结束游戏，摁灭手机捏在手里，“明天见。”

　　江辞奚走到蓝千璟身旁两步的位置，蓝千璟见他没有走的想法，于是问:“你怎么回去？”

　　“有些时候有人接，有些时候我自己回去。”江辞奚往学校两边看了看，“你呢？”
　　“有人来接。”蓝千璟话刚说完，司机电话打了过来。

　　蓝千璟划动接听。
　　“不好意思小千少爷，我在来学校的路上碰到一起交通事故，堵车堵了快半个小时，现在这边的交通已经恢复正常，大概还有五六分钟到学校。”
　　司机言语间满怀歉意，解释完具体原因后又道了一次歉。

　　蓝千璟没将这些小事放心上，多等几分钟也无关紧要，“没关系的杨叔，我在校门口等你。”

　　挂断通话，蓝千璟看向江辞奚，沉吟片刻说：“江辞奚，要不要一起走？”
　　蓝千璟本来想补一句‘谢谢你早自习借物理作业给我’，但转念想又太过刻意，便没有将话说明。

　　“会麻烦吗？”江辞奚问。
　　“不会，开车的。”蓝千璟淡然地说。
　　江辞奚没拒绝，欣然接受蓝千璟提出的搭他家顺风车回去的好意。

　　交谈间，一辆低调贵气的黑色轿车缓缓在蓝千璟站的位置停下，蓝千璟打开后座车门，看向江辞奚，“你先进。”

　　江辞奚坐进车内，蓝千璟也跟着坐了进去，而后关上车门。

　　司机抬头看车里后视镜，“小千少爷。”
　　蓝千璟后背靠在座椅椅背，神情恹恹地说：“杨叔，先送我同学回去。”
　　“江辞奚，你住哪？”他又问道。

　　江辞奚没有半分局促，报完自家地址，嘴甜地与主驾驶的杨叔道谢。
　　礼貌懂事的小孩子向来讨年长一辈喜欢，杨叔浅浅笑了下，捏住方向盘平稳行驶。

　　蓝千璟脸朝向车窗，他闭着眼睛，眉毛略微皱起。司机杨叔瞄了眼后视镜，又降低几码车速。
　　江辞奚偏头看蓝千璟，随后把脸转回来，摁亮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蓝千璟没睁眼，从坐进车里的第一秒起，胸口就好像被东西压住，闷，心慌，喘息艰难。
　　他抿唇调整呼吸，心跳速度却依然在加快，全身上下燥热起来。

　　“杨叔，空调温度开低一点。”蓝千璟掀开眼皮，声音略显闷。
　　“好的，小千少爷。”杨叔应答，调低空调温度。

　　车内凉意加深，冷风吹到蓝千璟裸露的两条小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蓝千璟撇过脸，江辞奚坐在自己旁边。
　　他语气停顿，“你冷不冷？”
　　江辞奚实话实说：“还好，可能我比较抗冻。”
　　“觉得冷了和我说。”蓝千璟声音不大。

　　江辞奚说了个好字。

　　车里回归安静，蓝千璟没再看江辞奚，身体的难受消耗完所有说话的力气。
　　他撇过头，再次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