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8、初遇相识 P. “高二的，

　　A大附中高二文理科分班表出来，班主任将名单上的学生拉进微信群，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活跃群聊气氛。

　　每个班里总有几个性格外向，社交能力强的学生，班主任发完表情包，群里就像煮沸腾的水，学生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蓝千璟看了眼“高二（七）班理科”的微信群昵称，随后手指按着手机屏幕，将顶上去的消息往下拉，停在班主任发的打招呼的表情包。

　　班主任叫夏宸钰，三十出头，A大附中新招进来不久的物理老师，人长得硬朗帅气，教学能力强，不打压、不偏见、不用成绩的好坏定义学生的为人，能和学生处成朋友。

　　蓝千璟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微信群聊，片刻之后退出微信到桌面，熄屏手机揣回裤袋。

　　蓝千璟踩着楼梯上美术楼四楼，走到常去的画室推门进去，坐在画架前，他翻出背包里的绘画工具，做完画画前的准备工作。

　　A大附中非常鼓励本校学生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能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也尊重支持选择艺考的学生。为此，A大附中开设了许多兴趣社团，方便给学生提供帮助。
　　像美术画室这些，即使不上兴趣社团课，只要提前跟负责管理的老师说一声，依然可以使用。

　　蓝千璟穿上围裙，双手背后将围裙带子系了个蝴蝶结，然后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捏着画笔慢吞吞地调颜色。

　　调出来的颜色呈现在画纸上的最终效果极其重要，哪怕细微偏差都不行，这种感觉好比雪白的白纸表面多了一点黑色墨水，突兀扎眼。

　　蓝千璟无法忍受，却避免不了次次调颜料都能调出令他满意的颜色，调出来的颜色不对，画出来的画达不到标准，他就会把画撕了，眼不见心不烦。

　　蓝千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情况，撕画的行为其实很不好。他是美术生，应该珍视画的每一幅画，而不是像丢垃圾一样，把撕成碎纸片的画纸随意丢弃。
　　何况，他不是每次都能完整画完画。

　　“杨乐祺去文科班了，以后找他聊天都不方便了。”
　　“杨乐祺跟你说四楼哪间画室没有？一路走过来我好像没看见他。”

　　　两道不同音色的少年声由远及近，慢悠悠地传入蓝千璟耳朵。

　　蓝千璟捏画笔的手微微顿住，美术楼四楼画室平时上来的人不多，学生基本上选择待在三楼，他把视线从画纸上移开，抬起眼睛望向窗户外边的走廊。

　　　猝不及防的，蓝千璟撞上一双漂亮、透着散漫魅力的桃花眼。
　　捏画笔的手轻微蜷曲了下。
　　是江辞奚。

　　早在高一的时候，蓝千璟就已经单方面认识这位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包括其他大小测试，占据学校荣誉墙过半的优等生。

　　每次大考结束，主席台上领奖学金都有江辞奚的身影，门门学科成绩名列前茅，奖学金拿到手软，常常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学习心得。
　　优秀，耀眼，无人能及。

　　江辞奚稍稍偏过脸，面前的男生给他感觉冷冷淡淡的，却又不会觉得无法靠近，更多的是带着与陌生人相处的疏离，让人不太好意思出声打破美好的画面。

　　说不出什么原因，江辞奚对会画画的人总会多关注几分。
　　　“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四楼其他美术画室有没有人也在用？”江辞奚眼尾略微上挑，微笑问道。

　　清亮的少年音围绕耳畔，江辞奚漂亮的桃花眼瞬间拉进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交集的距离。
　　蓝千璟不动声色躲避江辞奚的眼眸，“我不怎么清楚，你可以去前面几间画室看看。”

　　　捕捉到黑发少年回避目光的小动作，江辞奚无理由地难受了两三秒钟，但他没有太过于在意。
　　他连黑发少年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如果冒出哪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人家大概会觉得他有病。

　　江辞奚露出礼貌的笑容，“谢谢，打扰你了。”
　　“没关系。”蓝千璟没再去看江辞奚，拿着画笔自顾自地画画。

　　江辞奚迈出脚步和沈言舟向前走，余光朝画室里的蓝千璟瞥了眼，沈言舟见状，顺着江辞奚的视线往后看。

　　走廊上没别的人，坐在美术画室里的男生他们也不认识。
　　“江辞奚，你看什么呢？”沈言舟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们去找找杨乐祺在哪间画室。”
　　江辞奚语气漫不经心，好似跟黑发少年的偶然相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声音的主人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最后一丝声音，蓝千璟才把手里的画笔离开画纸表面，看着眼前色彩夸张大胆的画。

　　“……江辞奚。”蓝千璟放慢咬字语速，轻声呢喃。

　　命运凑巧将他和江辞奚分到同一个班，他说不上来运气好还是差，里面存在的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几乎无法判断之后两年的故事线，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蓝千璟一直知道他没有作为学生该有的阳光乐观、积极向上，他的精神思维不正常，脑袋里时不时冒出阴暗负面的念头，还有可能出现被害妄想，相当于一颗行走的定时炸弹。

　　他是个精神病患者。
　　所以，他承认自己是个疯子。
　　·

　　八月下旬暑气正盛，枝头蝉鸣聒噪。
　　A大附中校门附近，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停车位。车内开了冷空调，蓝千璟坐在车后座，阖眼靠着椅背。

　　蓝千璟眉毛轻皱，抿唇忍耐身体的难受，早上出门前刚刚吐过一次，到现在嘴里还是苦的。
　　“几点了？”蓝千璟慢慢掀开眼皮，嗓音有些哑。
　　“六点四十三，离早自习还有十几分钟。”主驾驶座的司机看显示屏上的时间。
　　“……嗯。”隔了会儿，蓝千璟轻声应道。

　　司机调轻车里播放的舒缓轻音乐，抬头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欲言又止。
　　蓝千璟撇过脸，“有什么事说。”
　　司机呼了口气，说:“小千少爷，先生和夫人吩咐我，提醒你吃早上的药，说看着你吃完才能让你进学校。”

　　从十三岁确诊遗传宋冉昕的精神分裂症，蓝千璟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吃药。药方随着年龄增长不断调整，一吃就是好几颗起步，吃到嘴里苦涩麻木，尝不出丝毫味道，还是得继续吃下去。

　　蓝千璟深知自己不能轻易断药，不然犯病会更加严重。
　　就像宋冉昕。

　　但蓝千璟从来不觉得宋冉昕有错，不怪她明明自己都不是个正常人，却还要把孩子生下来祸害他，让他在分不清的现实与幻觉中苦苦挣扎。

　　他真的一点都不怪妈妈。
　　他是男生，他可以忍受精神分裂带来的痛苦折磨，他只希望宋冉昕能过得轻松快乐，能跟蓝霁做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妈妈爱爸爸，爸爸更加爱妈妈。

　　“小千少爷，该吃药了。”司机小声提醒。

　　蓝千璟也想依靠吃药来稳定状态，可事实是他现在根本吃不了药，他只要想到吞咽药物，胃里便直犯恶心。
　　蓝千璟拎起书包肩带，“药我会吃的，我爸妈那边你帮我说一声。”

　　不等司机张口，蓝千璟打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

　　蓝千璟单肩背书包，身形单薄清瘦，校服短袖的颜色将肤色衬托得有些许苍白，他走路速度不快，一步一步踩稳地面。
　　走着走着，旁边多了个眼熟的人。

　　蓝千璟转头看过去，江辞奚书包挎在右肩膀，眉眼稍稍弯起，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巧哦同学，又碰面了。”江辞奚略感意外，主动搭话说，“你也是高二的吗？在哪个班啊？”
　　“高二的，七班。”蓝千璟简洁道。

　　江辞奚心中前两天的郁闷一扫而空，声调逐渐轻快:“我们一个班，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
　　“我叫江辞奚，你叫什么？”

　　江辞奚偏头看蓝千璟，半分不在意蓝千璟身上透露出的‘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蓝千璟望了眼江辞奚黑亮亮的眼眸，而后收回目光看向前面。
　　“蓝千璟。”蓝千璟淡漠地说。

　　两人结伴而行往高二教学楼走，一路上没再有过交流，他们走楼梯到三楼，然后进教室。

　　由于刚开学还没排座位，教室里的位置可以随便坐。
　　座位是单人座，蓝千璟挑了进门第二列第五排的座位，既能看清黑板，又不会像中间位置那么显眼。

　　蓝千璟拉开书包拉链，拿了本教科书放在桌面，然后把书包塞进抽屉。

　　江辞奚张望了圈教室，看见坐在第三列第六排的沈言舟，以及前面还空着的座位。

　　“江辞奚，坐这。”沈言舟用手势示意，招呼江辞奚过去。
　　江辞奚走到座位旁坐下，“你来那么早？”
　　“我不来早点好位置都快没了。怎么样？我选的这两个位置是不是很满意？”

　　“只要不是前排和中间，我都满意。”
　　江辞奚转过身找沈言舟，两人熟络的闲聊声传进旁边蓝千璟的耳中，他翻了页教科书，没有分出心思注意他们。

　　蓝千璟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很少会主动找话题或者加入身边同学的聊天，他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不怎么交朋友，高一时候听见过一些对他“不好接近”，“高冷自负”的评价。

　　沈言舟却留意到了蓝千璟，他瞟了几眼蓝千璟的背影，眼里流露稍许的惊讶。
　　他摸出书包里的手机，解锁进入便签，快速地编辑了条句子，然后翻转给江辞奚看。
　　【我才发现我们前两天在美术楼四楼碰到的那个画画的男生，我们居然同班诶，他现在就坐在你旁边。】

　　江辞奚看完，拿过沈言舟的手机打字，随后还给沈言舟。
　　【我也感觉好巧，早上来教室都路上我还遇见他了。】

　　江辞奚偷偷瞄向垂着脑袋，手指拢黑发的蓝千璟，似乎想将他们两次邂逅的缘分捋清楚。

　　江辞奚始终认为缘分是个非常奇妙的东西，不需要刻意安排，不需要精心策划，等哪天时机突然来临，命运的齿轮也将跟着开始转动。

　　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他们会成为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