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7、小心翼翼 或者说，暗

　　医院门口和蓝千璟分别的那天傍晚，江辞奚心里总压着块石头，他发微信问蓝千璟到家了没有，但迟迟不见对方回复。

　　江辞奚盯着石沉大海的消息，第十次确认完没被蓝千璟删除好友，退出微信到手机桌面，惆怅地叹了声气。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讲台上授课老师翻页PPT，讲解同方差和异方差，江辞奚掀起眼皮瞥了眼PPT上的图片，随后垂下眼眸，将这些早就已经滚瓜烂熟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财经专业的课程跟江辞奚而言听不听都无所谓，他家就是财经世家，学这个专业无非是他爸妈的明确要求，毕业以后能完美流利地接手家族企业，达到他们的高标准期望，不让他们觉得丢脸。

　　江辞奚满脑子都是蓝千璟蹲在医院旁边草丛干呕的画面，他叫了好几遍蓝千璟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他感觉蓝千璟当时的样子有点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整个人深陷封闭世界，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他们没见过面的那两年多，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江辞奚又一次打开微信，点进置顶好友的聊天界面，他和蓝千璟最近的聊天依然停留在周六傍晚，他单方面发送的两条消息。

　　江辞奚点开蓝千璟微信头像，头像是张站在蓝金色渐变天空下的背影图，人物背影比较模糊，带着些许残影。

　　郁闷的叹息传入旁边傅朝彦的耳中。
　　“咋了又叹上气了？”傅朝彦转头看向行为反常的江辞奚，“家里有事？”
　　“不是，我只是有些东西想不太明白。”江辞奚倒扣手机放在专业书上。

　　傅朝彦稍稍坐直身体，眼里只有为认识十几年死党排忧解难的想法。
　　　傅朝彦眨眨眼，说：“你说，我帮你一块儿分析分析。”

　　江辞奚忽然语塞，不知道怎么起这个头。
　　“……你让我先组织下语言。”江辞奚语调略微停顿，回了一句话。
　　傅朝彦嗯了声。

　　江辞奚把想说的话在心里捋顺，“是我一个好久没见到过的朋友，前几天我们碰巧遇到，就找了个地方叙旧。我跟他是属于关系还不错，但不能算可以无话不谈的那种，然后聊下来我觉得他身上有些我说不上来的变化。”

　　傅朝彦认真听完江辞奚一长串的语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能懂我的意思吗？”江辞奚挑眉问道。
　　“没怎么听明白。”傅朝彦直白道，“我和你那个朋友不熟，而且你说得太绕了，我都找不到你话里的重点。”

　　换作平时，江辞奚跟傅朝彦必然会互相损对方几句，开开合适的小玩笑，可今天江辞奚却没有表现出傅朝彦熟悉的模样。

　　江辞奚沉默，大脑控制不住地去想蓝千璟与高中时候的改变。

　　染发，耳朵穿孔，会抽烟，性子比高中那会儿还要冷淡、难靠近些，有些时候状态看起来不好，很让人担心却总说没事。

　　比起蓝千璟外表上的变化，江辞奚更在意蓝千璟忽好忽差的精神状态，他现在能感觉出的只有这些，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不好的东西。
　　他希望它们不要出现在蓝千璟身上。

　　江辞奚看着傅朝彦，张开口问道：“傅朝彦我问你，你觉得天气热穿一件长袖和一件短袖的人多吗？”

　　傅朝彦被江辞奚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脸懵，想了想回答说：“挺多的啊，里面短袖外面防晒衣，我夏天也这样穿。”

　　“那里面穿长袖外面穿短袖的呢？”江辞奚想起蓝千璟遮住手背的长袖衫，“也是遮阳防晒？”

　　蓝千璟和他说穿两件是怕晒黑，但他不是很相信，隐约感觉蓝千璟在把事情往正常的方面说。

　　“你这是什么问题？”傅朝彦越听越迷糊，“长袖穿外面还是里面应该没什么区别吧，不都是遮紫外线。”
　　“除了这个，你觉得还有没有可能存在其他原因？”江辞奚语气不似玩笑。

　　傅朝彦看着神情略微凝重的江辞奚，不由自主正经起来，摸着下巴思考长袖穿里面的另外几种原因。

　　过了几分钟。
　　傅朝彦压低声音，含蓄地说：“江辞奚，就算我不说，其实你心里也有答案了。”
　　江辞奚脸上没有显露太多情绪，心里却是极其害怕与不安。

　　或许是下意识地逃避和不愿意相信，江辞奚不敢往深处去想，本能地想要去反驳这句委婉但都能听懂的话，可他的声音却透着股苍白无力，仿佛自我欺骗。

　　“应该……不会吧，他之前感觉还好的。”江辞奚缓慢道。

　　“你都说了是之前，而且你们俩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傅朝彦想不出别的，只能做最坏的假设，“我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从你的话里听来，我感觉你朋友可能生病了。”

　　“当然我是往夸张了讲，也不一定是真的，你如果担心找个时间关心一下你朋友，可以的话让他去看看医生。”

　　生病了吗？
　　江辞奚垂下眼睑，胸口传来闷闷的钝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

　　沉吟片刻，江辞奚苦恼道：“他现在好像不太愿意理我，对我防备也比较深，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原因。”

　　即使傅朝彦再傻再愚钝，也听懂了江辞奚对久别重逢的这个朋友是何种感情。
　　小心翼翼，不敢让对方知道的喜欢。
　　或者说，暗恋。

　　傅朝彦拍拍江辞奚的肩膀，“想不明白原因就别想了，你和你朋友已经碰面了，等时间慢慢过去，你们自然而然会好的。”

　　“真的？”江辞奚问。
　　对蓝千璟的感情，江辞奚从高中起就不自信，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或是有哪些逾越、让蓝千璟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他们俩还算过得去的友情就到此为止。
　　江辞奚自顾自地说：“但愿吧。”

　　傅朝彦笑而不语，在心里给江辞奚扭捏的模样总结了三个字。
　　胆小鬼。
　　·

　　美院和财经学院合作创作展的人选确定下来后，两个学院的老师带学生互相见了个面，交代相关事项。

　　两个学院十分放心将校庆创作展活动交给蓝千璟和江辞奚，他们两人一个是艺术世家，小的时候就办过画展，一个是财经世家，从小接触拥有各种丰富经验。

　　双方学院老师不会过多干涉，但也会负责任到底，帮忙修改容易忽略的小点与避免突发的意外情况。

　　这天傍晚，蓝千璟待在画室。
　　蓝千璟坐在画架前，一只手拿着调色盘，一只手捏着画笔。画里，夜幕中星光与煤气灯的倒影在河面交相辉映，岸边一对夫妻相互依偎，蹒跚散步。

　　蓝千璟觉得他的人生就是这幅画，真实的他活在黑暗里，倒影的他活在幻觉里。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蓝千璟放下画笔和调色盘，拿出手机看消息。
　　［江辞奚］：在画室吗？想来找你聊聊创作展的灵感方向。

　　蓝千璟打字回复。
　　［Glacier］:在画室。
　　［江辞奚］:那我过来了。

　　蓝千璟回了个嗯字，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约莫十分钟后，江辞奚来了。
　　江辞奚拖了张椅子坐在蓝千璟身旁，看着画纸上临摹的梵高的世界名画，“«罗纳河上的星夜»？你喜欢梵高吗？”
　　“嗯，我很欣赏梵高。”蓝千璟平静地说。

　　江辞奚扭头看蓝千璟，瞥见蓝千璟左耳耳骨戴了颗哑光黑的方钉，他又回想了下蓝千璟右耳耳钉的位置，一个耳垂，一个高位耳垂。
　　他没有打过耳洞，只是听说耳骨位置比较难养，恢复不好会疼。

　　“过敏怎么样了？好些没？”江辞奚拐弯抹角地说。
　　蓝千璟捏画笔的手微微一顿，“没什么事，药吃了就好了。”
　　他想摒除杂念专心将临摹的画作完成，但江辞奚的存在感太强烈，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蓝千璟突然间画不出来，他停下动作，把画笔放进地上的水桶。
　　“画完了？”江辞奚询问道。
　　“还没。”蓝千璟语气如常，“感觉不对，就算画出来后面也还是得改。”

　　“美术生的压力是不是都比较大？”江辞奚挑了个容易切入的话题，“又要抓文化课，又要抓专业课，如果没有达到自己满意的结果，会容易焦虑内耗。”

　　蓝千璟将椅子往后移了几步，面对面与江辞奚坐着，他没有正面回答江辞奚的疑惑，而是问道:“你不是过来找我聊创作展思路的？”

　　对视几秒，江辞奚点点头。
　　他确实是来找蓝千璟聊他们合作方面的事。

　　江辞奚按照自己的理解说:“美院跟财经学院合作，本质上大概想看看艺术思维和商业思维的碰撞可以产生什么样的价值，能不能引起人们的思考和共鸣。”

　　画室安静下来。
　　“江辞奚，你认为世界上的东西是有价的，还是无价的？”
　　人类的灵感、情感和经历，在蓝千璟看来都极其珍惜宝贵，它们无法用某种特定的东西标价出来，是独一无二，专属于人类自己的一部分。

　　江辞奚思考，然后道:“这个世界上但凡我们能够看到、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就是有价的，看不到但真真实实存在的就是无价的。”

　　“比如创作者突如其来的创作灵感，属于人们的七情六欲，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们对各人各事的深入看法，还有自己的成长……这些都是无法被用来定价的。”

　　冷漠、死板、不讲人情，总围绕“数据”两个字，这是大多数人对财经生理性思维的刻板印象，可江辞奚觉得实则不然。
　　美术生可以理性，财经生也可以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