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6、自理能力 “我能照顾

　　周日中午，室外阳光明媚，室内一片漆黑。

　　蓝千璟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睡得有些乱的头发，他伸出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看时间。
　　12：46

　　蓝千璟神色茫然地看着手机，隔了几秒没有解锁的操作，手机锁屏界面由亮变黑，卧室陷入黑暗。

　　蓝千璟的大脑仍处于待机状态，对时间概念丝毫不敏感，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他保持这个姿势在床上坐了将近十分钟，而后疲惫地吐出口气。

　　昨天医院回来后，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以极其可怕的速度下降，不停地在危险阈值徘徊，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像一条搁浅沙滩上濒临死亡的鱼。

　　无法自救，也没有人能救。
　　蓝千璟很清楚，他离“死”仅仅只有一步。

　　他的求生欲望并不强烈，能撑一天就一天，撑不下去就放过自己算了，一个精神思维受到过严重损伤的疯子，只会给身边的人造成负担，成为他们的累赘。

　　蓝千璟打开床头灯，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帘前面越来越大的黑雾，黑雾朝他袭来，挥舞着两只凭空出现的锋利爪子。

　　蓝千璟闭眼，揪紧堆积在腰腹的被子。

　　“乖乖，是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江辞奚坐在床边，俯身在蓝千璟眼尾落下轻柔的吻。

　　蓝千璟眼皮轻颤，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辞奚，然后扭头看了眼窗帘，他轻微皱起眉毛，什么都没有。
　　又是幻觉。

　　江辞奚伸手在蓝千璟眼前晃了晃，“真的是我哦，乖乖要不要摸摸我的脸？”
　　蓝千璟撇过脸看江辞奚，松开揪紧被子的手，“江辞奚，你烦不烦？”

　　“烦。”江辞奚轻佻地说，“你快烦透我了。”
　　“烦你还来我面前晃？你是觉得我不会跟你动手？”蓝千璟情绪不太受控制，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不是他的本意。

　　“昨天晚上你又一晚没睡，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蓝千璟选择不接话，他不想对江辞奚说那些刻薄又难听的字眼，江辞奚什么都依着他、顺着他，而他非但不感到满足，还总是消耗江辞奚的情感和情绪价值。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既要又要。

　　江辞奚话语间没有任何责备与反问，“乖乖，你芒果过敏为什么还要吃芒果小蛋糕？”
　　蓝千璟手指蜷缩了下，“他说……那家咖啡店的芒果小蛋糕很好吃，他想让我也尝尝。”
　　只要是和江辞奚有关的事，他都拒绝不了。

　　江辞奚眼里满是心疼，他轻轻咧起唇角，面对来蓝千璟他总会习惯性地笑着，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蓝千璟。

　　江辞奚随口问道：“芒果小蛋糕好吃吗？”
　　“他说好吃。”蓝千璟避重就轻地说。
　　“乖乖，不要逃避我的问题。”江辞奚稍稍敛起笑意，“你觉得好吃吗？”

　　蓝千璟顿了顿，坦白道：“不好吃，只有苦味。”

　　他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江辞奚很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应对不同状态下的蓝千璟。同样，他作为江辞奚，他比蓝千璟还要了解自己本身。

　　江辞奚嗓音干净清爽，“乖乖，下次要跟他说实话，他知道你芒果过敏快自责死了。”

　　蓝千璟想说那句对江辞奚说过的‘不是你的原因’，但看着面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他忽然又说不出了，只能用点头结束这个他不想继续聊下去的天。

　　蓝千璟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然后去厨房做午饭。
　　他拿出冰箱里的生鸡蛋和剩的一碗冷饭，把生鸡蛋打进碗里，倒入料酒和几粒盐，用筷子打散加清水，放进蒸锅里蒸。

　　蓝千璟拿着冷饭走出厨房，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桌上的手机亮了亮，他撇了一眼，是条微信消息通知。

　　蓝千璟打开微信，点进最上方两只阿拉斯加当头像的聊天界面。
　　[俞之牧]：蓝千璟小朋友，今天周日学校应该放假吧。
　　[俞之牧]：国庆的时候你来拿个药就走了，我都没能来得及和你聊之前没聊完的拼乐高积木。

　　他十三岁的时候俞之牧喊他小朋友，他二十岁了俞之牧还是喊他小朋友。

　　蓝千璟盯着两段白色聊天框的文字看了几秒，不是特别想回复确诊遗传宋冉昕的精神分裂症后，一直看到现在的专属精神医生。

　　屏幕亮度变暗快要黑屏，蓝千璟回过神，手指轻触聊天框，手机键盘跳出来，他双手打完字，点击发送。
　　[Glacier]：傍晚来。
　　三个字，简洁明了。

　　蓝千璟不想浪费本就不多精力和俞之牧扯些无关紧要的话，也不想接蓝霁打过来问有没有按时回去复诊的电话。

　　蓝千璟黑掉手机放在旁边，起身去厨房端蒸熟的鸡蛋羹，他往鸡蛋羹表面加了点酱油，又拿了个勺子坐回餐桌前。

　　“爸爸说让家里的阿姨和营养师过来照顾你，为什么不答应爸爸？”
　　江辞奚看着蓝千璟胡乱应付了事的午饭，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坐着干着急。
　　蓝千璟一勺一勺把鸡蛋羹往冷饭里舀，“我能照顾自己。”

　　每天回A大上课，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药吃完了就去俞之牧那配，他能维持基本社交，也有生活自理能力，不需要别人照顾。

　　江辞奚不赞成蓝千璟的说法，“乖乖，你照顾不好自己。你状态不好的时候，要么躺在沙发里不吃不喝，要么只吃点没有营养的清水煮挂面和鸡蛋羹拌饭，睡觉也睡不好，整夜整夜失眠、做噩梦，等到天快亮了才睡几个小时。”

　　“你上次惊恐发作缓过来没多久，想回房间睡觉，但是踩到地板上的水渍滑倒，手磕破皮流血了也感觉不到。”

　　蓝千璟把鸡蛋羹和饭拌了拌，舀了勺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鸡蛋羹的嫩滑与烫中和了米饭的冰凉干硬，吃下去不至于让胃不舒服。

　　等嘴里的米饭嚼干净，蓝千璟平淡叙述，“我的这些症状不会因为阿姨跟营养师过来照顾我就消失，他们看见我这样只会更担心。”

　　江辞奚还想再劝劝蓝千璟，“乖乖，你一个人住爸爸不放心的……”
　　“够了，”蓝千璟出声打断，“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出去。”
　　“吃不下就不要吃了。”江辞奚看着吞咽有勉强的蓝千璟，“傍晚看完医生，回家的路上可以买点想吃的东西。”

　　一碗鸡蛋羹拌饭吃了一半都没有，蓝千璟放掉手里的勺子，起身去厨房洗碗。

　　草草解决完午饭，然后是吃药。
　　蓝千璟拿出药盒里的药，剥开放在掌心，淡蓝色、蓝白色、白色，三种药颜色都对的上，药的剂量也都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他把药放进嘴里，就着冷水吞服，药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舌尖泛起苦味。

　　蓝千璟回房间睡觉，他的睡眠质量非常不稳定，大部分时候是失眠，但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嗜睡也同时存在，时常睡得天昏地暗，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怕自己又出现这种情况，睡觉前特意定了一个闹钟。

　　傍晚，蓝千璟准时到达俞之牧诊室。

　　“下午好，小朋友，坐一下吧。”俞之牧抬头看向诊室门口的蓝千璟。

　　蓝千璟走到椅子旁边，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然后坐下，脊背不可觉察地绷紧些许，他表情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俞之牧，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俞之牧目光柔和地观察着蓝千璟的状态，与以往一样日常寒暄，“昨天晚上我去乐高官网逛了一圈，比较想买泰坦尼克号，但价格稍微贵了一点点，导致我现在还在考虑要不要入手。”

　　蓝千璟靠着椅背，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像是给自己画了道屏障。

　　“上回你跟我说在拼埃菲尔铁塔，怎么样了小千，拼完了吗？”俞之牧语调轻松，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
　　“……还没有，拼了一半。”蓝千璟慢吞吞地开口。
　　“这样啊，我还想看看埃菲尔铁塔的成品呢。”俞之牧把纸杯递给蓝千璟，“这几天天气还是比较热，喝点水。”

　　蓝千璟没有喝，只是把纸杯拿在手里。

　　俞之牧坐回座椅，手臂底下压着本笔记本，“听说A大十二月份要办校庆，好多同学都会参加这次校庆活动，如果有时间回A大，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蓝千璟望着俞之牧温润平和的微笑，抱紧的双臂稍微松了松。
　　“……有一个创作展的活动，跟财经学院合作。辅导员找到我和我说，美院想让我当主创，财经那边他当负责人。”

　　蓝千璟说到“他”时，声音出现细微的波动。

　　俞之牧点头，细细倾听：“财经的负责人同学，是我们之前聊过的，你认识的那个男生吗？”
　　蓝千璟没吭声，用默认回答。

　　“你答应了。”俞之牧轻声道。
　　“……嗯。”蓝千璟发了个音节。
　　“这么听来，你们的关系应该很不错。”俞之牧说，“你们都很信任对方。”

　　蓝千璟捏着纸杯的手略微收紧，他眼神飘忽，往放绿植的地方瞟了好几眼。

　　俞之牧不动声色地将蓝千璟的神态变化收进眼底。

　　蓝千璟看向俞之牧，“没有，我们关系不算好。”
　　“小千，可以和我说说原因吗？”俞之牧脸上并未流露出过多表情，“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们是高中同班同学。”

　　蓝千璟犹如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突然间冷下来。
　　“俞哥，今天就先到这吧。”

　　蓝千璟站起身，把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径直离开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