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5、应激反应 两阵呕吐声

　　医院一楼门诊大厅。

　　蓝千璟坐在椅子上，过敏带来的身体不适感依然持续着，他摁住隐隐作痛的小腹，思绪处于游离状态。

　　从走进诊室医生问诊排查诱因，到确定过敏源配药叮嘱用药，蓝千璟都是懵的，他看不清医生的脸，听不见医生问的话，只能依稀感觉到江辞奚好像在跟谁说话。
　　和江辞奚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蓝千璟后背离开椅背，双腿略微分开将手搭在大腿上，他弓起上半身，垂下脑袋，略长的玫瑰粉金碎发遮挡视线，弄得眼睛有些许痒。

　　大脑混沌得堪比胡乱缠成团的毛线团，过了好长时间才勉强理清点思维认知。
　　他吃芒果小蛋糕过敏，江辞奚带他来医院。

　　医生照例询问情况，但大部分是江辞奚替他回答的。

　　蓝千璟呼了一口气，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一阵接着一阵翻涌，他阖起眼，抿紧下唇瓣忍耐。

　　江辞奚拎着装过敏药的袋子走过来，坐到蓝千璟旁边，“还是难受？”
　　蓝千璟睁开眼睛，没有转过脸看江辞奚，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坐这里再休息一下，等会儿我送你回去。”江辞奚不放心地说。

　　“不麻烦你，我自己能回去。”
　　蓝千璟拿过江辞奚手里的袋子，起身的动作好似按下慢倍速，头也不回地往医院门口走。

　　江辞奚看着肢体僵硬有些不协调的蓝千璟，心中的疑虑与担忧加深几分，怎么看蓝千璟的状态都不太对。
　　　他害怕会出事，跟在蓝千璟身后，“蓝千璟，你过敏我有很大责任，你现在不太好，我送你到你家楼下。”

　　“不是你的原因，和你没关系。”蓝千璟很清楚身体的变化，想要支走江辞奚，“江辞奚，别跟着我。”

　　曾经被逼着吃芒果吃到恶心呕吐的画面浮现眼前，耳边好几道不同音色的声音混杂一块，刺激着大脑的神经。

　　“男孩子有什么好娇气的？芒果过敏又不是什么大事，很多人都过敏，多吃几次身体习惯就好了。”
　　“宝宝，妈妈知道你喜欢吃芒果，所以妈妈买了最好的芒果回来，宝宝快过来吃……吃！为什么不吃？！把芒果都吃完！”

　　“呕……”
　　　“呕——”
　　两阵呕吐声重合。

　　　蓝千璟弯腰蹲在医院旁边的草丛干呕，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表情痛苦扭曲，除了酸水吐不出其他东西。
　　眼花耳鸣，嘴里发苦发麻，强烈的干呕反应令蓝千璟绷紧脊背，又因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恶心，恶心，恶心。
　　为什么那么恶心？
　　好想把胃里的芒果吐出来。

　　蓝千璟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看到的画面扭曲变化，汇聚成深蓝色的漩涡，越靠近漩涡中心，漩涡的蓝色被黑色吞噬得越严重。

　　他的双腿禁锢原地，没有任何逃跑的力气，风从耳边刮过，听见漩涡深处传出的凄厉叫声，很快失去意识。

　　漩涡深处黑暗冰冷，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躺在那里自生自灭，他没有时间概念，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微弱的黑红光线穿透黑暗照进来，犹如粘腻湿滑的蛇，死死缠绕上蓝千璟的脚踝，小腿，腰，手臂，最后是脖颈。

　　蓝千璟是被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刺眼的亮光照得不禁泛了层生理性泪水，他缓了几秒，视线慢慢清晰。

　　蓝家老宅餐厅，长辈和小辈按照年龄辈分落座长餐桌，长辈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笑容，讨好主位的蓝家老爷子，小辈礼貌懂事、没有随便插嘴，心里却等着看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发疯的精神病小孩的笑话。

　　妈妈精神思维不正常，时而清醒时而连人都不认识，生下来的孩子也遗传了妈妈的精神病。
　　蓝家的人私下都叫蓝千璟“小疯子”。

　　长餐桌上氛围和睦融洽，长辈喝酒闲聊，顺带提提自己的小孩，佣人端来新鲜榨好的果汁，给小孩子都倒了一杯。

　　蓝千璟坐在餐桌前，看着杯子里浅黄的果汁，问身边的佣人：“这是什么水果榨的？”
　　“小千少爷，果汁是凤梨和苹果榨的。”佣人低头，不敢看蓝千璟。
　　蓝千璟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果汁，没有注意到蓝家几个长辈撇过来的眼神。

　　没喝几口便感觉出味道不对，果汁里面不只有凤梨和苹果，另外还加了芒果。

　　蓝千璟作为蓝家小少爷，蓝家的佣人不可能连他芒果过敏都不知道。

　　蓝千璟捏着手里的杯子，看向餐桌上几个血液关系最近的蓝家长辈，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不喜欢妈妈和自己。
　　他们明明知道他芒果过敏，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是想看他吃芒果吃到什么时候不会过敏吗？

　　过敏症状慢慢在蓝千璟身上体现，他放下杯子站直身体，椅子凳脚摩擦地板发出划拉声，长餐桌上的蓝家人纷纷向只有十二岁的蓝千璟投去各样的目光。
　　“怎么了小千？怎么突然站起来了？”蓝家一个长辈问。

　　蓝千璟呼吸略微加重，看向蓝霁说：“爸爸，果汁里面还有芒果。”

　　蓝霁脸色骤然一变，瞬间明白这件事是谁做的，他看着主位的蓝老爷子，“爸，我说过很多遍，任何沾有芒果的食物小千都不能碰，你为什么还要让人往小千喝的果汁里放芒果？”

　　“他是男孩子，过敏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娇气的？”蓝家老爷子不咸不淡地说。
　　“弟弟，你也别太紧张，过敏其实很常见的，多吃几回身体习惯了过敏也就好了。”
　　“咱爸也是希望小千能有一个健康的体质。”

　　耳边传来蓝家长辈的说话声，蓝千璟有些辨别不出他们是真心希望他好，还是场面上的虚情假意。

　　蓝千璟胃里反着酸水，他捂住嘴，看着长餐桌上蓝家人扭曲的面容，转身离开餐桌时不小心碰到手边的杯子。
　　果汁被打翻了。

　　……
　　场景再次转换，蓝千璟看到坐在画架前画画的宋冉昕。
　　是妈妈。

　　蓝千璟走到宋冉昕身旁，声音稚嫩地说：“妈妈，我刚才没有找到你。”
　　“宝宝来了，”宋冉昕放下画笔，把蓝千璟抱到大腿上，“妈妈抱抱。”

　　蓝千璟依偎在宋冉昕怀里，看着画纸上的画，“妈妈，你在画什么？”

　　宋冉昕把画笔递到蓝千璟手里，然后握住蓝千璟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的画，“妈妈在画这次画展的新作品，等到展览那天，宝宝可以和爸爸来美术馆看妈妈的画展。”

　　蓝千璟弯起嘴巴，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忽然，蓝千璟感觉到捏着画笔的手有些发抖，画纸上的笔触变得凌乱起来。
　　　“妈妈……”蓝千璟想转头看宋冉昕。
　　“宝宝，妈妈抱你去吃东西。”宋冉昕话锋突转。

　　宋冉昕将画笔丢进旁边的水桶，抱起蓝千璟走出画室来到一楼客厅。她让蓝千璟坐在沙发上，转身离开了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盘不知道哪里来的切好的芒果。

　　宋冉昕走到蓝千璟身边坐下，垂到胸口的侧麻花辫将气质衬托得温婉清丽，“宝宝，我们吃芒果好不好？妈妈记得你很喜欢吃芒果。”

　　蓝千璟抬头看宋冉昕，摇摇头说：“妈妈，我芒果过敏，不能吃芒果。”

　　宋冉昕精神思维出现偏差，对许多人和事情都混乱不清，她看得清清楚楚，蓝家的人喂蓝千璟吃过芒果，蓝千璟吃了也没有事。
　　他们怎么会喂一个芒果过敏的小孩子吃芒果？

　　宋冉昕抚摸蓝千璟的脑袋，声线变了些：“宝宝，妈妈买了最甜的芒果，妈妈和宝宝一起吃。”
　　“妈妈，我不能吃芒果……”蓝千璟怯生生地说，他不知道宋冉昕为什么要让他吃芒果。

　　宋冉昕眼底的温柔消失殆尽，她面无表情地看了蓝千璟几秒，突然将蓝千璟摁倒在沙发上，伸手抓了两块果盘里切好的芒果往他嘴里塞。
　　“宝宝，妈妈说过小孩子不可以说谎，这样是不对的。”

　　宋冉昕五官略微扭曲，手上沾满芒果甜腻的汁水，嗓音尖细道：“吃！为什么不吃？！把芒果都吃完！”

　　蓝千璟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宋冉昕的要力气大得多，他太小了反抗不了，只能被迫咽下嘴里的芒果。
　　“妈妈……咳咳……”
　　蓝千璟来不及吞咽嘴里的芒果，宋冉昕又抓着芒果往他嘴里塞。

　　“冉冉——”
　　刚回到别墅的蓝霁看到这一幕当场愣在原地，随即他快步走到客厅沙发，从背后抓住宋冉昕的手臂往后拉，将她抱在怀里。

　　蓝霁抱紧犯病的宋冉昕，“冉冉，是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宋冉昕的侧麻花辫有些乱糟糟的，她崩溃地质问蓝千璟：“宝宝你是不是讨厌妈妈？你为什么不吃妈妈喂你的芒果？！”

　　蓝千璟受到惊吓，想缩起身体往沙发里躲，他没有看见过宋冉昕这个样子，可是他不可以害怕，因为她是妈妈。

　　蓝霁看着小脸惨白的蓝千璟，厉声道：“许阿姨，把小少爷抱走！”
　　许阿姨急忙走过来抱起沙发上的蓝千璟，“小少爷，我们先出去玩一会儿，等吃晚饭了再回来。”
　　蓝千璟不想走，他怕被家里阿姨抱走后就看不见宋冉昕了。
　　“妈妈。”蓝千璟憋住眼泪，眼睛紧紧看着又笑又哭的宋冉昕。

　　“妈妈……”
　　蓝千璟低声呢喃，耳边声音渐渐变轻，直至停止。
　　回来了。

　　蓝千璟单腿跪在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努力调整呼吸，心脏却仍然跳得很快。

　　江辞奚克制住发抖的手，轻轻拍着蓝千璟的后背，他听见蓝千璟叫了“妈妈”，但没有选择这个时候说话。
　　蓝千璟的呼吸在江辞奚的安抚下逐渐平稳，江辞奚问蓝千璟：“好点了吗？”

　　　“……好多了。”蓝千璟嗓音有些嘶哑。
　　“好，那我扶你起来。”江辞奚扶起跪在地上的蓝千璟，拍掉他裤腿上沾到的灰，“还有力气站吗？”
　　“有。”蓝千璟脑袋转不太过来，只能凭着本能回答。

　　江辞奚慢慢松开扶住蓝千璟胳膊的手，说等他一下然后小跑回医院，蓝千璟望着江辞奚的背影，神情恍惚。
　　很快，江辞奚捏着瓶矿泉水回来。

　　江辞奚拧松瓶盖，把矿泉水递到蓝千璟手里，“喝点水。”
　　蓝千璟抿了几口水，然后拧紧瓶盖，“今天谢谢你。”
　　蓝千璟决口不提刚才的事。

　　江辞奚默不作声地看着蓝千璟，良久才开口说：“蓝千璟，你……”

　　一句话说了几个字，江辞奚感觉说这些不合适，于是将后半句‘对芒果反应那么严重，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吃’咽进肚子。
　　他耸肩，佯装无事地笑了笑，“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蓝千璟说。
　　“好吧，到家以后记得发消息和我说一声。”
　　江辞奚补充道：“确认一下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