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2、久别重逢 他会讨厌你

　　蓝千璟捡起地上的画笔丢进水桶，水桶里还有几只画笔，浑浊的水高高溅在蓝千璟的围裙和长袖衫，留下点点污渍。

　　他看着面前即将完成，却在最后收尾被破坏的画，心情啪地一下跌到谷底，他伸出手，撕了几下才撕掉粘在画板的纸胶带。

　　蓝千璟两只手拿着画纸，手指发抖地将画纸撕成两半，然后叠起来又撕成大小不一的碎纸片。

　　蓝千璟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盯着垃圾桶里的废纸垃圾看了会儿，随后拎起水桶去水池洗画笔和水桶。

　　这个时间点的走廊没有什么老师和学生经过，鞋底接触地面传出的脚步声稍稍放大，蓝千璟腿长，但走路速度并不快，甚至还有些慢。

　　“你问清楚没，我们就这样跑过来能见着人吗？”
　　江辞奚抬眸往上看，还有几阶楼梯就到三楼了，他放慢上楼的速度，呼吸莫名其妙变得紧张起来，仿佛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傅朝彦斜睨了眼江辞奚，吐槽变脸如此之快的死党，“江辞奚，你不是没兴趣吗？怎么一听到我说人名字，你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你不能走快点？蜗牛都没你那么慢。”傅朝彦催促道。

　　江辞奚依然按着自己的速度上楼梯，“你少鬼扯，我一直很欣赏美术生的。”

　　“是是是。”傅朝彦敷衍地陪江辞奚装傻，“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想膜拜膜拜美院专业第一考进来的美术生学弟，只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运气。”

　　两人踏上三楼最后一阶楼梯，边往走廊走边四处张望。

　　江辞奚从说完“很欣赏美术生的”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出声，视线掠过两边的空画室，好似在寻找什么人。

　　真的是他吗？
　　还是只是同名同姓？

　　一间半掩着门的画室映入江辞奚眼眸，直觉告诉他这间画室肯定有人待过，而且画室里的人还没离开这层楼，理智则提醒他不要随随便便往有人的画室里闯，这种行为非常不礼貌。

　　江辞奚转过头，毫无征兆地撞上那双熟悉的眼眸。
　　忽然间，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蓝千璟怔在原地，拎着水桶拎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他望着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浑身流动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那颗伤痕累累、但还在苦苦支撑跳动的心脏到达极限。

　　是真真实实的江辞奚。
　　不是大脑为他勾勒出来的那个幻象。

　　蓝千璟没有想过能跟江辞奚重逢，他甚至连一个正常人都算不上，他有病，精神和心理都有病，是个随时随地会发疯的疯子。

　　他其实没有资格喜欢江辞奚，更没有资格让江辞奚知道，自己好像还是喜欢他。

　　江辞奚太优秀耀眼，只要靠近江辞奚一点点，他藏匿心底，见不得光的阴暗面就会暴露在阳光下，散发肮脏恶臭的气味。

　　江辞奚看着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天生自带多情笑意的桃花眼满是意外。
　　“好久不见，小画家。”

　　蓝千璟睫毛微微颤动，眼睛里却看不出什么多余情感，他慢慢张开唇，声音比想象得还要平静：“好久不见。”

　　江辞奚转头看向旁边，傅朝彦不见踪影，不知道逛哪去了。

　　他收回目光，含蓄克制地端详面前这个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男生，和高中时候相比，他感觉蓝千璟身上有些东西变了。

　　江辞奚喉结上下轻微滚动，他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话，可是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说起。

　　良久，江辞奚注意到蓝千璟拎在手里的水桶，轻松熟络地搭话：“去画室画画？”

　　蓝千璟思维有些迟钝，耳边的奚落嘲讽掩盖过江辞奚的声音，他听不太清楚江辞奚说了什么，只能勉强凭借他的唇语猜测。

　　江辞奚唇角翘起自然的弧度，等待蓝千璟跟自己说话。

　　蓝千璟垂下眼眸，看了眼洗干净的画笔与水桶，“洗东西。”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久没见过了，哪天没课的时候我们聚一聚？”江辞奚眼睛始终没离开蓝千璟，他感觉蓝千璟的脸色比一些生病的人还要苍白。

　　蓝千璟努力想辨认江辞奚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实在过于长了些，一个个分开的字突然组合一起，理解起来极其费劲吃力。

　　江辞奚见蓝千璟又用沉默来回应他，以为蓝千璟不想理自己，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他们面对面相隔的距离。

　　眼尾略微上挑的桃花眼中盛着笑意，江辞奚希望可以在蓝千璟面前留个好印象，“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坐下来点杯喝的然后聊聊天，感觉应该挺不错的。”

　　“改天吧。”蓝千璟这次回答得干脆。
　　“等你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喝东西。”江辞奚应答道。

　　蓝千璟庆幸早上吃了药，令他不至于像昨天晚上躺在沙发里连动都动不了，他没在江辞奚面前失态，客气地嗯了一声。

　　江辞奚斟酌语气用词，思考如何才能不冒犯、刻意地问蓝千璟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江辞奚。”
　　喊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堵在喉咙处，每往外挤一个字，嗓子就犹如锋利的刀尖划过皮肤，温热的血液向下流淌。

　　蓝千璟动动唇，音色却如以往那般淡漠：“你怎么来美院了？”
　　江辞奚唇角扬起弧度，笑了笑说：“刚好路过，我顺便上来转转，然后就见到你了。”

　　蓝千璟眼睛稍稍往旁边移开，“你慢慢逛，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蓝千璟抬起脚步往前走，与江辞奚擦肩而过。
　　·
　　“江辞奚。”

　　第三遍喊完江辞奚的名字，傅朝彦盯着美院出来失魂落魄的江辞奚，表情说不上来的怪异，就差没把“你小子有事瞒我”写在脸上。

　　江辞奚撇过脸看傅朝彦，嫌弃地说：“没事别总叫我名字，听得头都大了。”

　　“我叫了你三遍你才应我。”傅朝彦嘁了声，“江辞奚，你魂都丢美院三楼画室的走廊了，还跟我装没事人。”

　　傅朝彦和江辞奚认识十几年，两人对对方的熟悉程度有些时候比他们本人还要清楚。
　　江辞奚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被众星拱月般围起来，其实胆子小得很。

　　傅朝彦带点八卦的小心思问道，“美院第一的学弟，好像有点像高中跟你一个班的同学，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也是美术生？”

　　江辞奚看向话里有话的傅朝彦，“他是美术生。”

　　“是不是他？”
　　“什么是不是？”

　　傅朝彦以为他暗示得够明显了，结果江辞奚还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还想再补充两句，江辞奚抢先说道：“不聊了，我待会儿还有堂«经济法»课，再不过去就迟到了。”

　　江辞奚没事人似的朝傅朝彦挥挥手，“走了。”
　　“会不会迟到我不知道吗？说得好像咱俩不一个班？”傅朝彦小声嘀咕。

　　傅朝彦望着江辞奚离去的背影，抬头往两人刚才上去过的美院那幢楼看，三楼某间画室的窗户旁边，有抹身影一闪而过。

　　傅朝彦眯了眯眼睛，窗户旁边没有站人。
　　难道看错了？

　　蓝千璟后背贴着墙壁，脑袋轻抵墙面，双手垂落身体两侧，他极力平复喘息声，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在耳边响起，快得像是要爆炸。

　　偷窥，监视。
　　他像一个人人唾骂憎恨的心理扭曲的变态，躲藏在阴暗与恶意滋生的角落，偷偷盯着光芒万丈的星星。
　　他想把那颗不属于他的星星摘下来，据为己有。

　　蓝千璟闭眼，下唇瓣被咬出血，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摘下来，摘下来。
　　快点把星星摘下来。

　　大脑传来的指令循环播放了一个世纪，蓝千璟挣扎于光明与黑暗的缝隙间。

　　过了许久，蓝千璟睁开双眼，自言自语地说：
　　“不可以。
　　“他会讨厌你的。”

　　蓝千璟尾音轻微发颤，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罪恶的想法，“他会讨厌你的……”
　　他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捂紧耳朵试图将声音隔绝在外。

　　　晚上七点，蓝千璟离开画室。
　　食堂，蓝千璟买了份两素一荤的晚饭，坐在靠墙边的位置，他手里捏着筷子，挑掉菜里面的葱花，然后将筷子搁在餐盘上。

　　明明没吃午饭，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饿。
　　胃好像罢工了。

　　蓝千璟垂眼看着餐盘中清淡的饭菜，做了几番内心挣扎，他胃口不好的时候，连一口水都喝不进去。

　　“乖乖，再不吃的话晚饭就要凉了。”江辞奚坐在对面沙发，单手托腮看向蓝千璟。

　　蓝千璟对江辞奚的出现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好似只是件不足为奇的小事，他抬起眼眸看江辞奚，眼底透着淡淡的冷意。

　　江辞奚手指了指搁在餐盘上的筷子，“吃几口，你中午都没吃。”

　　蓝千璟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江辞奚又放缓些许语调，半劝半哄地说：“我们不吃完，就吃两口，乖乖你太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胃会不舒服的。”

　　蓝千璟动筷，挑了几粒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江辞奚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改为双手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玫瑰粉金发的男生吃晚饭。

　　“江辞奚，”蓝千璟突然出声，“我今天碰见他了。”
　　“乖乖感觉怎么样？”江辞奚脸上笑容不变，“我们两个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你会走吗？”蓝千璟问。

　　江辞奚的表情有一瞬间愣了愣，随即恢复如常，“我说过的乖乖，你不需要我了我再走。”
　　蓝千璟望着江辞奚，似乎在判断这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两人四目相对。

　　蓝千璟对江辞奚而言，犹如世间的稀世珍宝，他想捧在手心呵护照顾。
　　“我最最最喜欢我们乖乖了，我天天都要来你眼前晃，天天来烦你，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蓝千璟低头继续吃饭，“别说那么腻人的话，我自己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江辞奚不听，大有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强势态度，“反正在我这里，我的乖乖就是最最最好的。”
　　“不接受质疑，反对也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