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3、校庆合作 “没兴趣，

　　蓝千璟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手臂和小腿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擦干，他捏着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床边坐下。

　　蓝千璟抓起床头柜的空调遥控器，调高一度空调温度，然后拿过旁边的手机，摁亮看了眼。

　　他手指微微蜷缩，悬空手机屏幕上方。
　　未接来电：[爸]×2 21：07

　　隔了几秒没有操作，手机自动熄屏。

　　蓝千璟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扔，站起身去卫生间吹头发，他脸朝镜子，吹风机的热风开了一档，吹得差不多半干，发尾不再滴水，关掉吹风机走出卫生间。

　　房间里的手机铃声不知响了多久，蓝千璟走过去，弯腰伸手将躺在被子上的手机捞起来，按着接听键向上划。

　　电话接通。

　　“小千，到家了吧？刚刚是不是有事在忙没听到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蓝霁的声音，蓝千璟淡声说：“到了，在洗澡没听见。”
　　“这个周末回家吗？国庆假期你都没回来过。”

　　蓝千璟坐在床边，洗头和洗澡耗费许多精力，连手机都拿不稳，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不回来，这周要补一天课。”
　　“小千……”

　　蓝千璟听着蓝霁的欲言又止，简洁明了地说：“爸，有什么事就说吧，我要睡了。”

　　这两年蓝千璟和蓝霁一直以来都是这种相处方式，父子关系虽然不是没说两句就吵架的那种，但也算不上有多好，大多数时候都以蓝千璟的拒绝结束。

　　“小千，爸让家里的阿姨和营养师过来照顾你好不好？你一个人住爸不放心。”
　　蓝霁没有挑明说不放心什么，但父子两人心知肚明。

　　蓝千璟两只手撑在床边沿，薄款睡衣将身形衬托得愈发单薄清瘦，日复一日吃药，日复一日经历药物的副作用，大脑清醒混沌，混沌清醒，不知道还要折磨多久才能网开一面放过他。

　　“……小千？你还在听吗？”
　　“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蓝千璟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爸你早点睡，挂了。”

　　蓝千璟挂断通话，脱力地侧身躺在被子上，他轻轻颤了下睫毛，然后闭起眼睛，布条似的黑红色浓雾缠上手腕和脚踝，一圈一圈慢慢收紧。

　　仅剩的一丝光被浓雾遮蔽，最后世界变成了黑红色。
　　沉沦，坠落。
　　任由无尽的黑暗吞噬。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一只手将他拉回人间。

　　蓝千璟缓缓掀开眼皮，睡衣贴着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他花了几分钟平复跳得过快的心率，略显费力地坐起来。

　　床头柜放着药盒跟鱼油，蓝千璟犹如喝酒喝断片的人，思维能力下降，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晚上的药吃过没？

　　蓝千璟回想了几遍，大脑反馈的结果好像吃过了，但是他不确定，不能百分百相信自己的大脑，病情复发过一次后，大脑好像总是欺骗他。

　　蓝千璟拆开床头柜上的药盒，抽出里面的药数颗数，数完确认吃过了，又把药重新装回药盒。
　　太安静了。
　　必须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蓝千璟从床边站起来，拖着拖鞋走到飘窗旁坐下，他后背倚靠墙壁，拿起手边的速写本翻开，速写本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黑发白皮，宽大的校服短袖掩盖不住挺拔修长的身姿，他站在主席台上，一只手捏奖状，另一只手拿着奖学金，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少年周身仿佛镀上金色的光芒，熠熠生辉。
　　·
　　翌日早八，大教室三个班级共同上课，将近过半的学生手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讲台上的授课老师恰好提到社会热点，讲得忘我投入，看似不在意学生有没有听讲，关键时刻却又切回正题，随机点名抽人回答课堂问题。

　　原本快要睡着的学生霎时清醒，心虚低头，躲避与授课老师的眼神对视，惴惴不安的心直到授课老师点名提问结束才缓过来。

　　蓝千璟坐在靠后的位置，桌上摊着这门课的书，拿手机的手搭在大腿上，他看着聊天界面江辞奚发过来的消息，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江辞奚]：蓝千璟，你们美院的课多不多啊？
　　[江辞奚]：我一个朋友也是学美术的，他给我看过他的课表，一周基本上都是专业课，都没休息的时间。

　　消息是昨天晚上九点没到发的，他今天早上上课才看见，隔了十一个小时。

　　聊天框里删删改改，编辑不下十次的内容至今还没发送出去，蓝千璟按住删除键全部删除，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复。

　　“学校十二月要办校庆，”秦一澈刷手机刷到A大推送的校庆活动宣传通知，“蓝千璟，你有没有兴趣参加这次校庆活动？”

　　“有哪些活动？”蓝千璟把手机倒扣放在大腿上。

　　“我没仔细看，感觉内容挺丰富多彩的。”秦一澈转头看向蓝千璟，“我看咱们学院跟财经学院这次有合作，参加的人还有奖金拿，要不去玩玩？”

　　蓝千璟不在乎奖金不奖金的事，他只是不想过多和人打交道，“没兴趣，不去。”

　　秦一澈大概能猜到蓝千璟会这么回答。
　　聊校庆活动纯粹想帮蓝千璟转移注意力而已，他注意到蓝千璟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

　　秦一澈十分认可地说：“说的也是，根据以往总结的经验来看，校庆这种大型活动肯定又耗时间又耗精力，最后拿到手的钱连一半辛苦费都没有。”

　　蓝千璟嗯了声。

　　公共基础课下课，换到素描画室上素描课。
　　素描画室的座位没有固定，前排、中间、光线好的位置向来遵循先到先得原则。

　　蓝千璟到的时候，画室前面几排位置已经坐满了，他望了圈画室，迈开长腿往后排走去，坐在常坐的座位。

　　与前排比起来，这里光线和视线相对差些，画素描时难免受到影响，不过对蓝千璟来说坐哪都一样，坐前面画他是第一，坐后面画他也是第一。

　　美院老师说他天赋异禀，身边有的同学觉得他很装。
　　蓝千璟看向台面上的石膏几何体，微微眯起眼睛看几何体的比例，动笔构图起型。

　　素描课时间长，素描老师讲完范画后便把时间留给学生，整间画室全是铅笔摩擦过画纸的沙沙声，老师走下来看学生的结构分析，对有问题的会上手帮忙改画。

　　素描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蓝千璟身后，看着蓝千璟铺大关系，目光赞许，笑容和蔼。

　　中午十二点下课，蓝千璟洗完手从厕所出来，跟秦一澈去食堂吃午饭。

　　秦一澈手握成拳头捶僵硬的后腰，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蓝千璟，你中午吃什么？”

　　“喝粥。”蓝千璟把长袖衫往下拉了点，遮住手背。
　　“这几天还是没胃口？”秦一澈轻微皱起眉毛，“你天天吃那么点，再瘦下去人都没了。”

　　昨天晚上刚称过体重，体重秤显示的数字比国庆放假前又轻了两斤。
　　蓝千璟不想让秦一澈总操心他的事，选择隐瞒事实，“没有，药吃这里不会瘦。”
　　　两人身高体型相差无几，但从视觉上看蓝千璟还要更瘦一些。

　　秦一澈不拆穿蓝千璟有意识的伪装，揶揄道：“我如果是低食欲的人就好了，这样也不至于每天吃饭跟个饕餮一样，生活费全在花吃的上面。”
　　蓝千璟稍稍牵动嘴角。

　　饭点食堂人多，秦一澈叫蓝千璟找座位，他去买午饭。
　　蓝千璟找到空位置坐下，过了十来分钟，秦一澈端着托盘回来。

　　秦一澈把白米粥和小笼包放在蓝千璟面前，“只喝粥肯定不行，小笼包给你买的小份，能吃几个就几个。”

　　“谢谢。”蓝千璟摁灭手机放在旁边，看向秦一澈，“下午下课我去画室，你可以带老陈留的色彩作业来找我，我帮你改画。”

　　“哥，你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神，我发誓这辈子誓死都要追随你。”秦一澈心情明媚。

　　蓝千璟拿起勺子喝粥，白米粥索然无味，他目光落在黑屏的手机屏幕，出声问道：“秦一澈，早上上课你说十二月校庆，美院跟财经学院有合作？”
　　秦一澈脸颊两边腮帮子鼓起，用点头代替说话。

　　蓝千璟陷入沉思。
　　秦一澈咽掉嘴里的米饭，“怎么了？有事？”

　　“辅导员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跟财经学院合作的校庆创作展。”蓝千璟稍显细长的黑眸里情感波动很小。

　　“你身体吃得消吗？”秦一澈比较担心这个问题。
　　“还在考虑，”蓝千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我没明确回复辅导员。”

　　秦一澈听着蓝千璟模棱两可的答案，“蓝千璟，什么情况让你由‘没兴趣’到‘在考虑’的？难道是我想的那样？”
　　蓝千璟抬眼看莫名兴奋起来的秦一澈，“不是，别瞎猜。”

　　秦一澈拉长声调哦了声。

　　傍晚蓝千璟在画室帮秦一澈改色彩作业，辅导员发消息让蓝千璟去办公室。

　　蓝千璟改完最后一笔，放下手里的调色盘和画笔，给辅导员回消息。
　　“画改好了，你明天再过来拿。”蓝千璟起身去洗画具。

　　猛地回神的秦一澈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过蓝千璟手里要洗的画具，“哥，我去洗，辅导员不是找你吗，你先过去吧。”

　　十月傍晚的风吹来稍许凉意，空气中的燥意与闷热却仍旧挥之不去。

　　美院画室离辅导员办公室有点距离，蓝千璟被热气熏得头晕，后背出了层薄薄的细汗，可当走进办公室时，他第一感觉是冷。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即使隔着长袖衫，也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速度正在变缓慢，身体活动的细胞被冻住。

　　辅导员将视线移开电脑，看向蓝千璟，“来了，过来一下。”
　　蓝千璟走到辅导员办公桌前，“老师。”

　　“辛苦你跑一趟，老师喊你过来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辅导员问道。
　　“财经那边想法是怎么样的？”
　　“他们学生也还在考虑，学生的意思想单独找时间和你聊一聊。”

　　蓝千璟听见单独两个字，呼吸不自觉放慢几秒。

　　辅导员打开手机，把名片发给蓝千璟，“这个是江辞奚同学的微信名片，你们可以加好友互相了解一下。”
　　“这段时间身体感觉还好吗？”辅导员注意蓝千璟的脸色。
　　　蓝千璟答道：“还好。”

　　“还好就好，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老师或者家里人说，你每天走读也要注意安全。”
　　蓝千璟应声，离开辅导员办公室。

　　室外热意扑面而来，冷热交替的温度令蓝千璟感到不适，他走到树荫下，摁亮手机看辅导员推荐的微信名片。

　　对方的头像他熟悉，名字也备注过。
　　他和江辞奚高中就加了好友。

　　之所以没给确切答案，是因为想确认财经那边的负责人，究竟是不是江辞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