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11、谎言戳穿 P. “我爸让你

　　这时，车载蓝牙电话响了起来。
　　杨叔按下绿色接听键，目视前方继续驾驶，“先生。”

　　“杨叔，小千接到了没有？”
　　蓝霁的声音传进车内三人耳中，杨叔抬眼看后视镜，后座的黑发男生没睁开眼睛，只是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着，呼吸放得很轻。

　　“先生，已经接到小千少爷了，现在在回去的路上。”杨叔平稳的语调中带着恭敬。
　　“接到就好，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交谈没有持续多久，蓝霁便将电话挂断。

　　低调不失贵气的黑色轿车停在一幢独立别墅大门口，蓝千璟掀开眼皮，看了眼气派奢华的别墅。

　　江辞奚再次道谢：“杨叔叔，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杨叔面容慈祥，和蔼地笑笑：“不用谢小同学。”
　　江辞奚拎起书包肩带，偏头与蓝千璟四目相视，不自觉浮现出笑意，“我先走了，明天学校见。”

　　蓝千璟被这抹笑晃了晃眼，好似阳春三月，大朵大朵的鲜花竞相开放，清淡的花香萦绕鼻间，久久不肯散去。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弧度，“学校见。”
　　江辞奚推开车门下车，往自家别墅大门走进去。

　　杨叔轻踩油门，缓慢驶离江辞奚家。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道路上，期间杨叔询问蓝千璟空调温度可不可以，并把副驾驶座新准备的薄毯给蓝千璟，以免吹太久凉风感冒。
　　蓝千璟抖开薄毯搭在小腹，沉默望着车窗外的夜景。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停在别墅前。蓝千璟拎起书包下车，神色倦怠地走进别墅，客厅里的灯还很亮，照得他眼睛有些酸胀，不由得蒙上层水雾。

　　蓝千璟把书包放在沙发，轻轻眨眼让眼睛适应，然后抽了张茶几上的餐巾纸，擦拭眼尾的湿润。
　　他望着偌大的客厅，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犹如海浪又一次翻涌而来，呼吸慢慢抽离，濒临死亡的感受四面八方将他裹挟。

　　“小千少爷回来啦。”许阿姨走过来，对从小看着长大的蓝千璟说，“厨房炖了绿豆莲子汤，小千要喝一碗吗？”
　　“许阿姨，爸爸妈妈呢？”蓝千璟直觉敏锐，总感觉不对劲。

　　许阿姨没想到蓝千璟会问这么直接，牵扯嘴角装作没事发生，“晚上先生打电话回来说公司加班，要晚些回来。夫人今天中午吃完饭回宋家了，说是宋老爷子和宋老夫人想夫人了。”

　　蓝千璟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弯曲了下，略显不安地摩挲校服短袖的衣摆。
　　许阿姨站在旁边不敢多说，心脏砰砰直跳，担心蓝千璟会发现什么。

　　“许阿姨，手机在我裤袋里。”
　　蓝千璟稍显困难地张了张嘴，每个字仿佛都是逼迫自己挤出来的，“给我外公外婆打电话，问问妈妈休息没有。”

　　许阿姨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回避蓝千璟的话。
　　蓝千璟撇过脸看许阿姨，又问了遍爸爸妈妈去哪里了，许阿姨站不住脚步的解释令蓝千璟的心脏摔至最低点。

　　浑身力气犹如被抽干，蓝千璟脚步踉跄跌坐沙发边，他垂下脑袋，黑发微微遮挡视线，呼吸紊乱加重，嘲笑讽刺的言语发疯似的冲击耳朵，吞噬残存的理智值。

　　“哎呀，小疯子又犯精神病了。”
　　“依我看还是送他去精神病院的好，万一犯起病来把人伤了，这不是纯祸害别人。”

　　蓝千璟握紧拳，指甲嵌入掌心皮肉留下深深的指甲痕迹，不算特别疼，但至少能帮助他保持部分清醒。

　　许阿姨心疼地看着小时候起就遭受精神疾病折磨的蓝千璟，脚步慢慢向侧后方退，不让他觉得有压迫感。管家及时调暗客厅的灯光，收走茶几上视作危险的一切东西。

　　两三个训练有素的保镖轻手轻脚走进别墅，站在不会引起蓝千璟注意的地方。倘若蓝千璟出现攻击性或者自伤行为，按照主治医生所说的，必要时候可以进行物理干预。
　　别墅里无人说话，蓝千璟的喘息声不断放大。

　　良久，蓝千璟抬起脸，嗓音沙哑：“为什么都不说话？我连我自己爸妈在哪都不能问？”

　　他知道宋冉昕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忽好忽差，身边需要有让陪，蓝霁绝对不放心让宋冉昕单独回宋家。
　　蓝霁和宋冉昕都不在家，唯一的可能只有出事了，但是瞒着不告诉他。
　　“说话啊。”蓝千璟双手发颤，撑着大腿站起身，转身面向他们。

　　“小千你放心，先生和夫人没事。”管家依照早已在心中整理好的说辞说，“傍晚时候夫人在花园修剪花束，没有当心被园艺剪刀划伤，先生知道后就陪夫人去医院处理伤口了。”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为什么还没回来。”管家的说法在蓝千璟听来，同样没有丝毫可信度。

　　蓝霁带宋冉昕去医院前叮嘱过别墅里的每一个人，不能让蓝千璟知道宋冉昕是因为出现自伤行为，引起失血过多才去的医院。
　　如果真的真的避免不了，也一定要将所有外界因素刺激做最小化处理。

　　管家不得不继续欺骗，“因为夫人身体不太好，医生就让夫人留院做个检查。小千少爷，夫人很快就出院的，不会有事的。”

　　蓝千璟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不信，我要去医院找他们……你们全都在骗我……”
　　话落，蓝千璟抬腿就要往别墅大门走。

　　离门口最近的两三个保镖稍稍往前走了一小步。

　　蓝千璟皱起眉毛，眼眸中的冷意深不见底，十指蜷缩缓慢握住，像是竖起锐利的尖刺，周身弥漫起淡淡的戾气。
　　“我爸让你们拦住我的？”蓝千璟连猜都懒得猜，直接反问。
　　“小千少爷，现在已经很晚了，您回房间休息吧。”为首保镖谨记蓝霁的吩咐。

　　蓝千璟一言不发地看着保镖，而后转过身体看向管家和许阿姨。
　　许阿姨自己也有孩子，看不得这些，于是轻声安慰：“小千，有先生在夫人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回房间睡一觉，等明天再去医院看夫人。好不好？”

　　不会有事的。
　　所有人都说跟他说宋冉昕不会有事，那为什么宋冉昕还是去了医院？

　　蓝千璟站在原地，偏执地想要找出答案。
　　几人屏息凝神，注视蓝千璟的行为举止与表情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千璟才有动作，他轻微颤了颤眼皮，目光落向身侧的管家与许阿姨，眼底混杂的东西缓缓消失。
　　“……知道了。”骨头仿佛被打碎，蓝千璟浑身都在发疼，“你们回去休息吧。”

　　蓝千璟双腿沉重，慢慢走到楼梯口，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宽松的校服短袖穿在身上，愈发显得瘦削单薄。

　　·

　　夏季天亮得早，六点刚刚出头，树梢的蝉便已经开始鸣叫。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别墅院子，蓝霁推开车门下车，脚步略显着急地走进别墅。

　　管家看见蓝霁回来，即刻走上前，微微颔首：“先生。”
　　“小千起来了吗？”蓝霁嗓音干哑，面容难掩疲倦。

　　蓝霁昨晚留在医院陪宋冉昕，根本走不开，后面管家打电话说没有瞒住蓝千璟，蓝千璟知道了情况也有点不好。
　　一边是结婚多年的妻子，一边是被遗传精神疾病的孩子。

　　蓝霁看着最爱的两个人遭受精神疾病的折磨，他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有用一点，怪自己总是害怕，万一哪天母子俩出事再也救不回来。

　　“平时这个时间小千少爷应该醒了，没下来可能还在洗漱。”管家仰头往二楼看了眼。
　　“我上去看看小千。”蓝霁心脏始终悬着，落不回原来位置。

　　管家侧身往后退了几步，蓝霁快步上楼，走到蓝千璟房间前。
　　蓝霁抬手轻轻敲房门，“小千，我是爸爸，该起床了。”
　　房间里的人没有应声，也没有来开门。

　　蓝霁以为蓝千璟还在睡觉没听见，便又等了十分钟。
　　　“醒了吗小千？”蓝霁手指轻叩房门，“爸爸可以进来吗？”
　　房间里依旧无人应答。

　　联想起管家说的蓝千璟状态不太对，蓝霁感觉心脏骤然紧缩，他握住门把手，稳住声线不让自己显得慌张。
　　“小千，爸爸进来了。”

　　蓝霁拧动门把手，房门没有推开，随即意识到房间门从里面反锁了。
　　一股带着寒意的恐慌笼罩蓝霁，蓝霁进不去，不知道蓝千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蓝霁不由得提高音量：“小千，你先把门打开，你在里面不说话爸爸很担心。”

　　“去拿能开锁的卡片，然后打电话叫俞医生过来。”蓝霁声音急迫，扭头对管家说。
　　“好的先生，我现在就去。”管家应答道，转身去拿卡片和打电话。

　　敲门声响加重，蓝霁又说：“小千，你把房间门打开好不好？”

　　房间卫生间里。蓝千璟双手撑在洗漱台两边，水龙头还开着，清澈的水中掺杂略微粘的淡黄色液体，沿着洗漱池的排水口流走。

　　蓝千璟脸色苍白如纸，胆汁的苦涩味道占据口腔，他垂眼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流，又是一阵呕吐。

　　强烈的情绪波动致使躯体化症状加深，蓝千璟撑着洗漱台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泛白，身体小幅度颤抖。
　　吐干净了，蓝千璟关掉水龙头，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反锁的房门从外面打开，蓝霁走进来，站在蓝千璟面前不远处。

　　蓝千璟眼神涣散地看向蓝霁，声音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爸爸……”

　　蓝千璟往前走了一小步，却因体力不支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