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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沉默的回响与图书馆的暖光 南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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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的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里面总是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头书架特有的沉静气息。这里是好学生的圣地,也是林听夏躲避外界喧嚣的另一个秘密基地。她常常窝在二楼最靠里、灯光最昏暗的人文社科区,那里人最少,她可以安心地画画,或者只是发呆。
一个周四的下午,物理竞赛辅导课提前结束。江叙白背着书包,习惯性地走向图书馆。他需要查一些拓展资料。经过二楼那排偏僻的书架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上,林听夏正埋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的画册,但她显然没在看,指尖的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移动,神情专注,微微蹙着眉,偶尔咬一下笔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额前细软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叙白在原地站了几秒,眼神在她和旁边空着的座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动作很轻地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听夏被惊动,猛地抬起头。当看清对面坐着的人时,她像是受惊的小鹿,眼睛瞬间睁大,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
江……江叙白?
他怎么会来这里?还坐在她对面?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手忙脚乱地去捡笔,脑袋却差点撞到桌子角。
江叙白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慌乱,已经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拿出厚厚的竞赛题集和草稿纸,摊开,低下头开始演算,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他的侧脸线条冷峻,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林听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她捡起笔,手指冰凉,却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僵硬地坐直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他。面前的画册和速写本变得无比碍眼,她手忙脚乱地想收起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对面的江叙白却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慌乱的动作上。
“不用收。”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异常清晰,“你做你的。”
“啊?哦……好,好的。”林听夏讷讷地应着,动作僵在原地,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终,她还是把速写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尽量缩小存在感,然后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画册,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空气重新陷入沉默,只有他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和她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听夏最初的紧张和尴尬,在他持续的低气压和专注中,慢慢缓解了一些。她偷偷抬起眼皮打量他。
他做题的时候非常投入,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会用指尖快速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她看着看着,竟然渐渐生出一点勇气。她重新拿起铅笔,目光偷偷描摹着他的轮廓——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微微紧绷的下颌线……
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画得很慢,很小心,全神贯注。
不知过了多久,江叙白忽然停下笔,推过来一张写满了复杂公式和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指尖点在其中一道电路图旁边。
林听夏吓了一跳,茫然地抬头看他。
他用笔帽点了点那个角落。
她顺着看去,只见在那堆严谨的物理符号旁边,他不知何时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甚至有点幼稚的太阳简笔画。旁边还有两个小字:“亮了。”
林听夏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上次画室他点评后,她新画的那幅画!他看到了?而且他觉得……亮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羞涩瞬间冲垮了她。她的脸再次爆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根本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几乎要缺氧。
她慌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拿起自己的铅笔,在那个小太阳旁边,哆哆嗦嗦地、极其笨拙地写了两个字:“谢谢。”字迹歪歪扭扭,几乎和她小学时初学写字一样。
写完她就后悔了,这写的什么啊!太傻了!
她恨不得把那张纸抢回来吞掉。
然而,江叙白看着那两个字,几不可查地、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像冰雪初融时裂开的第一道细缝,短暂得让林听夏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似乎真的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把草稿纸拿回去,继续演算,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太阳和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听夏却再也无法平静。她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书页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小小的、无声的烟花,五彩缤纷,照亮了图书馆这个昏暗的角落。
从那以后,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据点”。他经常会去,她也总会在。他们依旧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但空气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流淌着一种静谧而安稳的默契。
他看他的竞赛书,她画她的画。有时他会推过来一张写满公式的纸,角落里有简笔画或者一两句简短的评语:“构图有趣”、“颜色大胆了点”、“影子方向错了”。她则会在他偶尔露出疲惫神色时,悄悄放一颗水果糖在他摊开的书页旁边。
这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滋养着林听夏干涸的心田。她画板上的色彩越来越鲜明,笔触也越来越肯定。她开始敢在速写本上画他的正脸,虽然每次画完都像做贼一样飞快合上。
她甚至交到了一个朋友——同班一个同样有些内向、但性格温和的女生苏晓。苏晓注意到了她经常和江叙白一起去图书馆,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听夏!你……你和江叙白……”苏晓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林听夏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刚好都在那里看书。” 苏晓看着她红透的脸和闪烁的眼神,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感叹:“不过他能允许你坐在对面,已经很神奇了。听说隔壁班花想问他一道题,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呢。”
这话让林听夏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但更多的是不安。她知道自己平凡得像一粒尘埃,他的这点特别对待,像偷来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随时可能消失。
而江叙白,依旧是他那个冷淡的、优秀的、遥不可及的冰山模样。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的目光会落在对面那个埋头画画的毛茸茸的发顶上,停留片刻,眼神里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
这座冰山,正在被一缕微光,悄无声息地,缓慢地融化着最外层的那点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