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槿木揽月

2、第一章：孤星轨迹的偶然交错 那次画

　　那次画室的解围，像一颗投入林听夏死寂湖面般的生活中的石子，涟漪持续荡漾了很久，但并未立刻改变什么。她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躲在角落的林听夏。只是，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清冷孤高的身影。
　　她发现，交集并非一次偶遇就能铸就。但自那以后，她仿佛被打开了一个特殊的雷达，总能捕捉到那座冰山向她偏移的微小瞬间。
　　几天后，一次素描课上，她不小心碰倒了脚边的笔袋，用了很久、短到几乎握不住的炭笔头、几支秃了的铅笔、一块啃得歪歪扭扭的橡皮滚得到处都是。她在周围同学或漠然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狼狈地蹲在地上捡拾，脸颊烧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自己那个漆皮剥落、样式老旧的储物柜，准备拿画纸时，却愣了一下。一盒全新的、她只在画材店橱窗里羡慕地看过却从未想过拥有的进口品牌素描笔，安静地躺在里面。包装完好，没有任何纸条或署名。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起那盒笔，质感沉甸甸的，指尖划过光滑的包装膜，微微发颤。她环顾四周，同学们行色匆匆，无人注意角落里的她。会是谁？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却又觉得难以置信。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她不敢声张，像怀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把那盒笔藏进了书包最里层，一整天上课都心神不宁，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隔着书包布料触摸它，确认它的存在。
　　又一次，月考成绩公布后，她被几个同班的男生堵在了教学楼僻静的楼梯间拐角。起因是她抱着作业本匆忙下楼时，不小心撞掉了其中一个男生手里的卷子，那上面用红笔标着一个刺眼的分数。 “喂！林听夏你眼睛长哪儿去了？”为首的男生叫赵强，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一把抢过卷子，脸上挂不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道歉，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就完了？你知不知道这卷子我要拿回家签字的？”赵强不依不饶，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起哄式的残忍。 “就是，撞散了运气，下次考更差怎么办？” “你说怎么赔吧？” 她窘迫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手指紧紧抠着怀里的作业本边缘。就在她无助得快要崩溃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楼梯上方响起。 “赵强。” 几个人同时抬头。江叙白单肩挎着书包，正从楼上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强身上。 “张老师让你几个现在就去物理办公室一趟。”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竞赛班的选拔考试成绩出来了，正在分析错题。” 赵强愣了一下，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和另外两个男生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江叙白的话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真…真的？” “现在不去，可能就锁门了。”江叙白说完，甚至没有多看林听夏一眼，就像只是纯粹传递了一个消息，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下楼去了。赵强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担心竞赛成绩占了下风，悻悻地瞪了林听夏一眼，嘀咕着“算你走运”，便匆匆往办公室跑去。楼梯间瞬间只剩下林听夏一个人。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腿有些发软，长长吁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向江叙白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楼梯，只剩下窗外投下的光影。他……是特意帮她解围的吗？还是真的只是巧合？她注意到他刚才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似乎是微微绷紧的。
　　最让她心跳失序的，是那个关于速写本的发现。她习惯把每天课堂的速写练习放在画室窗台晾干，免得蹭花。她画的大多是窗外那棵老樟树，或者静物台上永恒不变的石膏像，乏善可陈。有一天下午放学，她去取速写本时，随手翻看。当翻到前几天画的一幅角落里的废弃秋千时，她愣住了。在那页纸的右下角空白处，多了一行用HB铅笔写下的字迹。字迹瘦削凌厉，力透纸背，是那种非常好看的、带着棱角的字体。 “左侧光影对比可以再大胆些，阴影里的细节就消失了。——江” 一个简单的“江”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听夏。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猛地合上本子，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画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满房间，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她再次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铅笔的痕迹浅浅的，却清晰地印在那里。他看过她的画？他甚至看得这么仔细，还给出了……指导？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他经常来看她的画吗？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头晕目眩。那行字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藏在夕阳温暖的余晖里，烫得她心口发颤。
　　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像散落的珍珠，被林听夏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串成一条温暖的链子，贴在心口取暖。她开始更仔细地、偷偷地观察他。她发现他思考难题时，喜欢用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面；发现他其实有点挑食，食堂打的青菜总是剩下最多；发现他打完篮球后，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吵吵嚷嚷地去买冷饮，而是会一个人坐在场边最不起眼的台阶上，安静地喝半瓶自带的温水，额发被汗水浸湿，眼神放空地望着远处天空，有种难以言说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她依然是安静的林听夏，但她的世界不再只有灰白。她调色盘里的颜色越来越多，偶尔会尝试加入一点点不敢用的亮黄或玫红。笔触也渐渐放开，不再那么拘谨。她开始尝试画人像，最初是模糊的背影，后来是清晰的、低着头的侧影。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悸动和无人知晓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