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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秋日赛场与心跳速写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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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的秋季运动会,是沉闷学业中一次盛大的狂欢。空气里弥漫着青春荷尔蒙、汗水、阳光和广播里激昂进行曲混合的躁动气息。
林听夏毫无运动细胞,往年的运动会,她不是躲在看台最后排看书,就是溜回画室。但今年,因为苏晓的软磨硬泡和她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关于某个人的期待,她报名加入了班级后勤宣传组,负责用画笔记录赛场瞬间。
她的装备很简单:一个速写本,一支削尖的2B铅笔,一块橡皮。她找了个相对僻静、又能俯瞰百米跑道终点的看台角落坐下,像一只准备捕捉动态的、安静的小鸟。
广播里正在播报男子三千米长跑即将开始的消息。这个名字让林听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铅笔。
果然,在检录处那群活动着手脚、跃跃欲试的选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江叙白。他居然报了三千米?在她印象里,他虽然打球,但更偏向技巧型,并非以耐力见长。他穿着蓝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皮肤在秋日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微微低着头调整手腕上的运动表,侧脸轮廓清晰冷峻,与周围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发令枪响!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十几个男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林听夏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看着他一开始并不争先,保持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阳光很烈,跑道被晒得发烫。一圈,两圈……赛程过半,队伍逐渐拉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开始出现疲态,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江叙白的额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前,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抿得死死的,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林听夏早已忘了画画,全部心神都系在他身上。她看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胸口起伏明显,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他为什么要报这么累的项目?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最后三圈,进入冲刺阶段。有人开始加速,有人力竭放弃。江叙白依然维持着他的节奏,甚至超越了两个之前跑在他前面的男生,来到了第四的位置。看台上他们班的同学激动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林听夏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最后直道!冲刺! 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拼。江叙白咬着牙,奋力摆动双臂,加速!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班级看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然而,冲过终点线的江叙白并没有停下庆祝,他甚至没有减速走了几步缓冲,而是直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肩膀耸动得厉害。然后,在周围同学围上去之前,他猛地直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向场边无人的树荫下,猛地扶住一棵树,干呕了几下。
林听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几乎是想也没想,抓起脚边后勤组准备的矿泉水,飞快地跑下看台,穿过欢呼雀跃的人群,朝着那个树荫下的身影跑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他的狼狈。汗水像雨水一样从他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背心。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有些发青,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锁着,还在不住地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周围有同学想上前,却被他抬手虚弱地挥开。
林听夏停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心跳如鼓,手里那瓶水变得沉甸甸的。她鼓足勇气,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江叙白?你……你没事吧?喝点水……”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眼神甚至有些涣散。这目光让林听夏瑟缩了一下,几乎要退缩。
但下一秒,他似乎认出了她,眼底那点不耐迅速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他看着她手里的水,又看看她担忧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脱力地,点了点头。
林听夏赶紧拧开瓶盖——幸好她刚才下意识拧松了——把水递过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接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冰凉的,带着湿漉漉的冷汗。林听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江叙白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水流顺着他滚动的喉结和汗湿的脖颈淌下来,没入蓝色的背心里。他喝得太急,呛咳起来,咳得眼角都泛了红,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林听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帮他拍拍背,又不敢。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呼吸依旧急促,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谢谢。”
“不……不客气。”林听夏小声说,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心里那股闷疼更厉害了,“你……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带着他惯有的固执,“歇会儿就好。”
这时,班上的同学和体育老师也围了过来,询问情况。江叙白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林听夏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就显得太奇怪了。她悄悄退后几步,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靠在那里,被同学簇拥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明明很热闹的场景,却无端透出一种隔绝于世的孤独。
她默默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拿起速写本和铅笔。心跳依旧很快,指尖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
她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不再是之前计划的激烈竞赛场面,而是画下了刚才那一幕——树荫下,少年疲惫地倚靠着树干,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水滴滑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画得极其专注,带着一种心疼又隐秘的情绪,笔触比平时更大胆,也更温柔,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份超越赛场输赢的、关于“人”的瞬间。
她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稍微缓过劲来的江叙白,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看台角落那个低头画画的女孩身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笔下飞快流淌的线条,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记得刚才她跑过来时,眼里那份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担忧,像灼热的火星,烫了他一下。
还有那瓶水,和他指尖碰到的那一小片温暖柔软的皮肤。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胸腔里因为剧烈运动和后继无力的难受依旧翻涌,但某个角落,似乎又被别的东西悄悄填满了一点。
那天下午,林听夏交上去的运动会速写稿里,夹杂着那张“树荫下的长跑者”。宣传委员看到时惊讶地“哇”了一声:“听夏,这张好有感觉!虽然没画冲线,但比那些更有力量!”
那张画后来被贴在了班级的宣传栏里。
没有人知道,画里的主角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作画者当时的心跳有多快。更没有人知道,在某个课间,一个清冷的身影曾在宣传栏前驻足良久,目光久久落在那张画上。
青春的悸动,就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又烫人,无声无息地,在速写本的纸张间,在赛场终点的树荫下,悄然蔓延生长。而那些关于疲惫和苍白的细微疑虑,则被这刚刚萌发的、汹涌的情感,暂时冲散,埋在了心底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