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蛊奇案》馥妖

8、第 8 章

　　“醋酸味儿。”范缙云笑道，“那位妙人惹得沈大人心烦意乱呢？”
　　沈清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由得挥手恼道：“哪来的话……笑什么笑，干活去。”
　　范缙云抬脚进了屋。沈清言看着他的背影寻思着，这么多年范缙云倒是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没个正形的学生样……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清晨时分还是晴空万里无云，到了午后，天上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沈清言和范缙云带着几个杂役还没到城门，头顶上便砸下几个硕大的雨滴，不一会儿，就已经变成了漫天满地倾盆大雨。

　　沈清言远远望过去，城门口当中一袭模糊的人影，想必应该是那柳玉廷，可这身影孤立在雨中竟是有几分凄凉。
　　“好雨，好人，好景……”范缙云停了脚步，轻笑道，“只是没遇上好事儿。”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阴云般地笼着人心。几个杂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看来是有些不舒坦。
　　沈清言紧了紧衣服，加快了脚步，城门边的卫兵那里应该有些备着的蓑衣斗笠，还是得让大家都换上——今天的活计实在不怎么轻松。

　　走到城门口，有了暂时避雨的地方，一行人都松了口气。沈清言正想催促着让大家快些整理好雨具，只见阴森森的天突然划过一道极亮的白光，继而一声惊雷，让人不由得浑身冷汗。
　　范缙云抬眼看着天幽幽道：“兴许阎王发话了，这欧阳的坟挖不得……”
　　一瞬间几个胆小的杂役竟打起了哆嗦。
　　沈清言没好气地瞪了范缙云一眼，范缙云倒装作无奈的样子挤了挤眼睛。柳玉廷站在城门边，斗笠压得低低的，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这雨下不了多久，大家都赶紧的。”沈清言甩了甩袖子，披上蓑衣领着杂役们径直向雨里走去。
　　范缙云眯起眼睛看着他在雨中寥落的背景，同柳玉廷一起跟在后面。

　　出了城门，走上不久便是坟岗。
　　大雨滂沱，杂乱无章的坟堆上飘起一层蒙蒙的水雾，放眼望过去仿若是阴曹地府般地阴森诡异。这一小队人在风雨挟裹之下，低着头默默地在坟岗里行进，四周渺无人迹，天上时不时地划过一道道闪电，滚过一声声惊雷，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沈清言带着人，在一条小径边上停下，指着旁边一个寸草不生的土堆，提高声音道：“便是这里了。”
　　一声巨雷响过。
　　杂役们拿着铁锹面面相觑，脸色煞白，却是一动未动。
　　范缙云拽了拽沈清言，指着欧阳的墓后面。
　　沈清言定睛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灰黑色的影子，在滂沱的大雨中仿佛千年游魂一般，模模糊糊地向这边飘过来。他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不自觉地抓住范缙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不过是个人影罢了，”柳玉廷的声音透过雨声飘来，“各位还是先顾着案子为好。”
　　范缙云又轻笑了一声，反嘴道：“这般大雨天，这乱坟岗里，不过冒出个影子来，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对吧，沈大人？”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那个“鬼影”又近了些。沈清言定下神来，仔细瞧着，方才看清了那影子的形状，原来不过是个穿着一身破旧袈裟的和尚。
　　沈清言松了口气，挥手示意杂役们可以在这坟墓上动土了。

　　三人站在一边看着欧阳的坟墓被掘开，脸色都有些凝重。
　　“哎呀呀，原来是高僧降临。这下可叫人放心了……”范缙云似乎想让缓和下气氛，不太自然地调侃道，“若是真有什么妖魔，想必那高僧也可以轻易解决，柳兄，你说呢？”
　　柳玉廷还没开口回应，却只见那古怪的僧人端端正正地立在三人面前。

　　沈清言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他只戴着一个破旧的斗笠，单薄的身子上披着被雨水打湿的袈裟，却丝毫没有畏缩地站在雨中。沈清言看着范、柳二人，范缙云脸上还挂着无所谓的笑，只顾着打量着这和尚，柳玉廷依旧把斗笠压得低低的，遮去了大半个脸。
　　那和尚缓缓抬起头来，一张脸很是年轻，可那眼神却好像是早已看清了世间万物。沈清言打量着他，却感觉自己被那目光给穿透了，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罪孽因果，环环相扣，不尽不灭。”那和尚双手合十，微微点了点头，丢下句话，闭上眼转身便走了。
　　一刹那，三人各俱心思，仿佛被凝在雨中，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古怪的和尚佛袖而去，如同来时一样，灰色的影子渐渐模糊在雨中。

　　“我道是个什么高僧，原来是个只会念经的小和尚……”范缙云突然不在乎地笑道，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几句普通的佛经，我一样会念。”

　　雨势渐小，沈清言望过去，那欧阳的坟也挖得差不多了，一口甚是简陋的棺材渐渐露了出来。几个杂役们小心翼翼地将棺材从土坑里抬出来。
　　三人仔细看着那棺材，有好几处都已经腐朽了。
　　“看样子，自从被埋进去就没被弄出来过。”范缙云满意地说，“今天运气还算是不错。”
　　柳玉廷开口道：“确实不错。这下子……是打开来看看情况呢，还是先抬回去？”
　　“瞧这天，我倒觉得，还是先给抬回去。”范缙云道，又抬眼看了看沈清言。
　　“无妨，既然给挖出来了，就搬回去仔细瞧瞧。”沈清言道。说罢指挥着几个杂役用绳子把棺材系好，嘱咐着小心些抬回刑部。
　　一行人外加一口棺材小心翼翼地又回了城门口。

　　回去的路上，沈清言不知怎地只觉得心里像被灌了冰块一样，既是阴冷又是沉闷，大雨也罢，念经的和尚也罢，那可怜的欧阳的棺材也罢，总之没一样是让人觉得舒坦的。
　　雨过了，天却未晴。
　　进了城门，路上也见不着几个行人。若是有人路过，看见这一群人抬着个棺材，也都低着头唯恐避之不及。
　　沈清言看着那刚从土里捞出的棺材，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说，”范缙云拽了拽沈清言，“没瞧着有些奇怪吗？”
　　“怎么？”沈清言道。
　　“你看那几个杂役，抬着棺材，倒丝毫没有费力的样子……”范缙云沉吟道。
　　沈清言白了他一眼：“这等棺材，本来只是普通的木材而已，再说几个人抬一副枯骨哪里会费力气。”
　　范缙云也没再吭气。
　　三人一路沉默着，终于捱到了刑部。

　　天色依旧阴沉，沈清言跟范缙云领着杂役们将棺材抬到了验尸间里。
　　安置好棺材，杂役们迫不及待地赶出门。
　　沈清言松了口气，虽然不太顺利，但总算是把棺材给安安稳稳地弄了回来。亏得是个无人问津的穷书生的坟，若是个大户公子，只怕是给人堵在坟地里连出也出不来。
　　柳玉廷有些凝重地看着棺材。
　　范缙云搂起袖子调侃道：“是时候让这欧阳公子出来透透气了。我看这种棺材，躺在里面跟直接睡地上倒是没什么分别。”
　　话说得虽是有些不敬死人，不过还算是让气氛轻松了点。
　　沈清言跟范缙云一道卸下早已腐朽了的钉子，搬开棺材盖。
　　可往里一看，三人只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没有说话。
　　这口棺材竟然是空的，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
　　“看来……欧阳公子果然是嫌这棺材躺着不舒服了……”范缙云皱了皱眉，很是不快。
　　柳玉廷没说话，只是探着身子仔细瞧了瞧，方才道：“这棺材底找不到尸体腐烂的痕迹……想必，那欧阳公子在尘归尘土归土之前就被人弄了出来，或者，也许根本就没进去过。”

　　入夜，沈清言一个人坐在刑部的院子里乘凉。下过几场雨，夏天的闷热被驱散掉大半，可案子到这里仿佛被打了个死结一般，怎么解都解不开。
　　柳玉廷是早就离开了，既然没有尸骨，他也无可奈何。倒是范缙云还在书房里，一个人闷坐着。
　　书房里亮着灯，在潮湿清凉的夜晚中仿佛被濡湿了一样，泛着昏黄的光。
　　沈清言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房门口。
　　昨天柳玉廷说的话一直闷在他心里：范缙云为什么要说谎呢？眼下找不到欧阳的尸体，这案子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不过……昨天晚上那崔家的小厮也很是可疑。
　　沈清言立在书房门口沉思着，冷不防门一下打开了，惊得他往后一个趔趄，幸亏范缙云一把拉住了他。
　　范缙云无辜地看着沈清言，脸上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人各怀心思，却谁也没先开口。
　　沈清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缩回了手，连书房的门也没进就先把昨晚遭遇崔家那小厮的事情给范缙云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范缙云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不在焉地听着沈清言的话，一双柳叶似的眼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在思虑着其他东西。这让沈清言心底涌起一阵无名怒火，他握紧了拳头，直视着范缙云道：“你手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缙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只是苦笑了一下，却丝毫没有畏缩地看着沈清言道：“如果我没说错，是那柳玉廷告诉你的吧？”
　　沈清言哑然。
　　“呵，这么容易的问题也用不着我来问，”他笑道，“柳太医医术高明，我这点小伎俩也瞒不过他。”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沈清言越发激动了起来。
　　“沈兄，不会是以为我跟那凶手勾结？”范缙云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如果你真这么想，也算是我瞎了眼。”他说着，语气里竟有些悲凉的意思。
　　“没有。”沈清言斩钉截铁道。
　　范缙云轻轻松了一口气，方才缓缓道：“清言……这案子，我不愿你再查下去。”
　　沈清言一楞，上次范缙云这般唤他，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然而这一次，他只觉得心里略过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