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逢归离》北无懿

5、云踪 夜深了

　　夜深了，老屋的灯还亮着。
　　柳御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萧归离欲言又止的神情。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大人的沉重步伐，是萧归离特有的轻盈脚步。
　　他悄悄爬下床，扒着窗台向外看。月光下，萧归离独自走向老槐树，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好奇心驱使下，柳御诚蹑手蹑脚地下楼，随后跟了出去。
　　夏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萧归离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并没有回头，却轻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跟着。”
　　柳御诚红着脸从阴影里走出来：“姐姐怎么还没睡？”
　　“明天要开学了，有些睡不着。”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石凳。月光下，柳御诚看见她手中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
　　“那是日记本吗？”他好奇地问。
　　萧归离轻轻抚过笔记本的封面，良久才说：“算是吧。记录了一些...不想忘记的事。”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蝉鸣在夜色中起伏。柳御诚注意到萧归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梢的那道疤痕，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姐姐，”他鼓起勇气，“你白天说，来县城不只是因为萧姥爷工作调动，那还因为什么？”
　　萧归离没有立即回答。她抬头望着被槐树枝桠分割的夜空，星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诚诚，你知道有时候人需要躲起来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夜风，“像受伤的小动物那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舔舐伤口。”
　　柳御诚似懂非懂地点头。
　　“省城很好，学校很好，一切都很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圈，“好到...让人无处可藏。”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柳御诚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我父亲工作调动是事实，但选择来县城，是我的请求。”她的声音更轻了，“因为在原来的学校，我太'显眼'了，不只是因为身高。”
　　柳御诚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我在省一中总是考前十名，参加各种竞赛，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她说得有些艰难，“但这引来了一些...不好的关注。有几个女生，她们不喜欢我永远压她们一头。”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眉梢的疤痕：“这道伤，不是撞到门框。是有一天放学后，她们把我堵在卫生间，用碎镜子划的。”
　　柳御诚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们说如果我敢告诉老师或家长，下次就不只是划一下了。”萧归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谁都没说，只说是不小心撞的。”
　　柳御诚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太坏了！应该告诉老师！”
　　萧归离苦笑一下：“告诉老师有什么用呢？批评教育一番，然后呢？她们只会更恨我。而且...她们的父母都很厉害，很有势力，学校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她翻开笔记本，某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省一中的领奖台上，年轻的女孩捧着奖杯微笑，眉梢还没有那道疤，也没有那么疏远。
　　“事情后来还是被发现了。有一次月考我故意考砸，想让自己不那么'显眼'。班主任觉得不对劲，找我谈话时我说漏了嘴。”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自己的笑脸，“学校很重视，给了那几个女生处分。但之后的日子更难过——她们变本加厉地孤立我，在网络上发恶意的帖子，甚至在我课本和桌子上里写恐吓的话。”
　　柳御诚的小脸气得通红：“那就告诉警察叔叔！”
　　“证据不足。”萧归离摇摇头，“网络账号是假的，课本上的字迹无法鉴定。最重要的是...我累了。每天都在担心今天会遇到什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成绩一落千丈，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敢去学校。”
　　她合上笔记本，声音有些发抖：“所以我求父母让我转学。正好父亲有工作调动的机会，我就选择了这个最远最小的县城。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考第一的萧归离'，我可以...重新开始。”
　　月光下，柳御诚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水光，但她很快眨眨眼，让那点湿润消失不见。
　　“对不起，”她忽然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还太小...”
　　“我不小！”柳御诚急切地反驳，“我已经八岁了！而且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萧归离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微笑，虽然很淡。
　　“谢谢。”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柳御诚忽然跳下石凳，跑回屋里。不一会儿，他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回来了。
　　“这是我的宝藏盒。”他郑重地打开盒子，取出那枚银杏叶书签和四叶草书签，现在我把你的秘密也放进去，和它们在一起，很安全。”
　　萧归离的眼眶真的红了。她接过盒子，小心地抚摸里面的每一样东西，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来之前我很害怕，怕这里的人也会不喜欢我。但第一天见到你，你送我的玻璃珠...”她从口袋掏出那枚透明的珠子，“它让我觉得，也许这里会不一样。”
　　柳御诚骄傲地挺起胸：“当然不一样！这里的人都很好！赵老板、李阿姨、还有学校的老师同学...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萧归离终于笑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希望如此。”
　　她抬头看看天色：“很晚了，该回去了。明天...”她顿了顿，“明天开始，我就是县三中的插班生了。但愿一切顺利。”
　　往回走的路上，柳御诚忽然问：“姐姐，你会想变回那个总是考第一的萧归离吗？”
　　萧归离思考了很久，在门口停下脚步：“我不知道。也许...我会想成为一个既能够考第一，又不害怕被看见的萧归离。”
　　“也许这样才真正适合我。”
　　那晚柳御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萧归离讲述往事时平静却破碎的神情，想起她抚摸疤痕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说“太显眼了”时眼中的黯然。
　　八岁的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成长不只是长高和升学，还意味着要面对一些复杂而疼痛的事情。而那个看似完美的“仙女”姐姐，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故事。
　　月光渐渐西斜，柳御诚悄悄爬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
　　“保护姐姐计划：
　　1. 不让任何人欺负姐姐
　　2. 帮姐姐交朋友
　　3. 让姐姐开心起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的最底层，与银杏叶、四叶草和刚刚收获的秘密放在一起。
　　窗外，最后一波蝉鸣渐渐沉寂，夜真的深了。而在老屋，萧归离同样无眠。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200X年7月31日，县城。今夜我把秘密交给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他的宝藏盒。或许明天开始，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这个世界，永远属于拥抱他的人。”
　　合上笔记本时，一枚银杏书签从页间滑落。她拾起它，对着月光看了许久，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月色很深，看不见最后那片云彩，不过，在他们眼中，云已经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