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逢归离》北无懿

6、往事如云烟 晨光熹

　　晨光熹微，县三中的上课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柳御诚趴在自家阳台上，远远望着萧归离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她的步伐依旧挺直，但比初来时多了几分从容。校门口有几个女生向她招手，她微微点头回应，虽然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了最初的疏离。
　　“诚诚，看什么呢？快吃早饭！”母亲在屋里催促。
　　柳御诚磨磨蹭蹭地回到饭桌前，心思却还停留在那个走向教学楼的背影上。自从那夜深谈后，他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一份重任——那是他藏在铁盒里的“保护姐姐计划”。
　　日子如流水般向前。县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老槐树的叶子渐渐泛黄，蝉鸣不知何时已然绝迹。
　　萧归离的高三生活比想象中更加忙碌。每天天不亮她就出门，晚上要等到柳御诚都快睡着了才回来。但每个周末的下午，她总会抽出一个小时，雷打不动地辅导柳御诚的功课。
　　“这里要进位，你看......”周六的午后，萧归离指着柳御诚的数学作业本，耐心讲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将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柳御诚偷偷观察她，发现她眉梢的那道疤痕似乎淡了一些，而她的眼神也不再总是飘向远方。有时在讲解间隙，她好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姐姐，你们班的同学对你好吗？”一次辅导结束时，柳御诚终于忍不住问。
　　萧归离整理书本的手顿了顿：“挺好的。大家都很忙，没时间想别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柳御诚从杂铺赵老板那儿听说，萧归离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校第一，让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那个省城来的姑娘真厉害，”赵老板啧啧称奇，“听说三中的老师把她当宝贝疙瘩呢！”
　　柳御诚为此偷偷骄傲了很久，但同时也担心她再次因为“太显眼”而受到排挤。于是他开始实施“保护计划”的第二条——帮姐姐交朋友。
　　机会在一个周日下午降临。柳御诚在杂铺买铅笔时，遇见两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女生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这道题好难啊，老师说月考可能会考类似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愁眉苦脸地说。
　　柳御诚鼓起勇气凑过去：“我姐姐数学很好，她可以教你们！”
　　两个女生惊讶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男孩。柳御诚赶紧补充：“我姐姐叫萧归离，就是你们年级新来的那个转学生。”
　　“年级第一啊！”另一个短发的女生惊呼，“我们是一个班级的，但是都不敢去问她题，她看起来好冷淡，对谁都一个态度……”
　　“姐姐一点都不冷！”柳御诚急切地辩解，“她只是有点害羞。其实她教人可耐心了！”
　　在他的极力推荐下，两个女生半信半疑地答应去找萧归离问题。令她们惊讶的是，萧归离并没有拒绝，而是细致地讲解了那道题的解法。
　　从那以后，找萧归离问题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她依然话不多，但不再是独来独往。有时柳御诚能看到她和几个同学一起放学，虽然她还是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但已经不再是完全孤立的状态。
　　深秋的一天，柳御诚突发奇想，要带萧归离去后山看红叶。母亲本来不答应，但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终于松口：“去吧去吧，记得天黑前回来。”
　　后山的红叶如火如荼，在夕阳下绚烂夺目。柳御诚像只随意撒欢的小狗，在前面跑跑跳跳，不时捡起一片特别红的叶子递给萧归离。
　　“你看！像不像火焰？”他举着一片枫叶，气喘吁吁地问。
　　萧归离接过叶子，对着夕阳看去。红光透过薄薄的叶片，将她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很美。”她轻声说，唇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这是柳御诚见过她最明媚的笑容。
　　下山时，柳御诚不小心滑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强忍着眼泪，不想在姐姐面前丢脸。
　　萧归离蹲下身，从书包里取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柔，让柳御诚想起雨夜那只轻抚他额头的手。
　　“男孩子哭鼻子不丢人。”她忽然说，“疼就要说出来。”
　　柳御诚惊讶地抬头，发现她的眼神异常温柔。
　　“这也是你从省城学来的吗？”他抽着鼻子问。
　　萧归离摇摇头：“是来了这里后才明白的。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但现在知道，偶尔依靠别人也没关系。”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柳御诚一瘸一拐地走着，萧归离放慢脚步配合他。快到家属楼时，她忽然开口：
　　“诚诚，谢谢你。”
　　柳御诚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的玻璃珠，谢谢你的野花，谢谢你的宝藏盒......”她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的'保护计划'。”
　　柳御诚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萧归离笑了：“某天来辅导时，不小心看到了你盒子里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心意很珍贵。”
　　柳御诚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的小心思，早就被她看在眼里。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萧归离迎来了转学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考试前夜，柳御诚偷偷溜进西厢房，将一枚幸运符放在她的书桌上——那是他用收集来的银杏叶做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加油”。
　　考试结果出来那天，萧归离依然是年级第一。但这次，几个同学围着她祝贺，还有人开玩笑要她请客吃糖。她虽然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但已经学会微微笑着回应。
　　时光荏苒，转眼间槐树又一次披上新绿。柳御诚即将升入四年级的那个春天，萧归离迎来了高考。
　　考试前夜，柳御诚又一次溜进老屋，这次他放在书桌上的是一整瓶彩色玻璃珠——这两年他赢来的所有“战利品”。
　　“都给你。”他郑重地说，“带着我的好运去考试。”
　　萧归离看着那瓶在台灯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珠，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是却有所不同。她伸出手，像一年前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谢谢诚诚。我会带着它们的好运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柳御诚蹲在老槐树下，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蚂蚁。他知道，考试结束意味着萧归离很快就要离开了。
　　三天大考后，夕阳西下。萧归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家属楼门口。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姐姐！”柳御诚飞奔过去，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问，“考得...怎么样？”
　　萧归离微微扬起唇角：“应该不错。”
　　那一刻，柳御诚的心既骄傲又酸楚。
　　成绩公布那天，整个小县城都轰动了。萧归离以全县第一、全省前十的成绩，被著名的璃云大学录取。
　　杂铺赵老板特意挂出庆贺的横幅，洗衣店李阿姨逢人就说“那姑娘可是在我眼皮底下考出去的”。柳御诚的父母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为萧归离庆祝。
　　宴席上，大人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柳御诚却默默扒着饭，食不知味。
　　饭后，他看见萧归离独自走向老槐树，便悄悄跟了过去。
　　夏夜的微风依旧，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但一切都不同了——柳御诚长高了许多，萧归离的眼神也不再飘忽。
　　“九月就要走了？”柳御诚低声问。
　　“嗯。”萧归离仰头望着槐树枝桠间的星空，“璃云大学在南方，很远。”
　　柳御诚踢着脚下的石子：“那...你还会回来吗？”
　　萧归离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当然会。寒假、暑假，都会回来看你。”
　　“可是我会长大……”柳御诚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会认识很多新朋友，可能就不记得我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萧归离突然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诚诚，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我来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就像不会忘记那个雨夜你递给我的毛巾，不会忘记你送我的玻璃珠，不会忘记你的'保护计划'。”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透明的玻璃珠——两年前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看，我一直带着它。它会陪我一起去璃云大学，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柳御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湿。
　　萧归离没有笑他，只是轻轻替他擦去眼泪：“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诚诚。你会长大，会去更远的地方，会认识更多的人。而我，永远都是你的归离姐姐。”
　　临走前的那个下午，萧归离将那个深蓝色笔记本送给了柳御诚。
　　“这是我的过去，”她说，“现在交给你保管。等下次见面，我会带来新的故事。”
　　火车站台上，柳御诚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看着列车缓缓驶来。大人们在后面道别，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归离上车前，突然塞给他一个小盒子：“等我走了后再打开。”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柳御诚追着列车跑了几步，直到它加速远去。
　　他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璃云大学校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往后的日子，一起努力。等我回来。——你的归离姐姐”
　　夕阳将站台染成金色，柳御诚握紧那枚校徽，忽然觉得离别虽然苦涩，但并非终点。
　　因为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而他们的故事还未结束，分离，不过是新的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