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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暂别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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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但在七月末尾的某个清晨,柳御诚忽然意识到,这种喧闹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他蹲在老槐树下,用一根小木棍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萧归离从老屋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在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柳御诚抬起头,晨光中萧归离的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柔光。她今天梳直了头发,看起来更文静。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还有那道细小的眉梢疤痕。
“我在练剑。”柳御诚认真地说,“老师说古代的侠客都能行侠仗义,我觉得也是哦!”
萧归离在他身边蹲下,拿起那根小木棍看了看:“你真是有着可爱的童心。”
柳御诚忽然盯着她的侧脸,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姐姐,你多高啊?”
萧归离略微一怔,随即回答:“一米七。”
柳御诚睁大眼睛。对他来说,这个数字如同天文数字般庞大。他跳起来,站到萧归离身边,比划着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他的头顶才刚刚到她胸口下方。
“哇,你是我见过最高的女生!”他惊叹道,“我们老师才比你高一点!”
萧归离微微抿唇,没有接话。但柳御诚注意到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神情他之前也见过——当她被问及眉梢的伤疤,或是省城的生活时。
“长得高...不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萧归离沉默了一会,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晾衣服的林知明。“有时候不太好。”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蝉鸣淹没,“太显眼了。”
柳御诚似懂非懂。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长得高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意味着能摸到更高的树枝,能在一群孩子中脱颖而出。但他能感觉到,萧归离的话中有话,那种“显眼”对她而言,似乎不是好事。
“走吧,”萧归离转移了话题,“今天不是要去杂铺买练习本吗?应该快开学了。”
提到开学,柳御诚才猛然惊觉:“对了!还有三周就开学了,我就要上三年级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混合着骄傲与忧虑的语气。三年级意味着不再是“低年级”的小孩子,但也意味着更难的知识和更多的作业。
萧归离轻轻点头:“时间过得很快。”
去杂铺的路上,柳御诚注意到萧归离比平时更加沉默。他想起前几天无意中听到的父母谈话——萧归离在省城的学校是重点一高中,而她转学来的县三中虽然也不错,但教学质量肯定有差距。
“姐姐,”他试探着问,“你开学就高三了,是不是很忙?”
萧归离“嗯”了一声,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最后一年,很重要。”
“那你...”柳御诚犹豫了一下,“会想省城的同学吗?”
这一次,萧归离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脚步微微放缓,阳光下,柳御诚看见她轻轻咬了下嘴唇。
“有时候会。”最终她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但在这里也能好好学习。”
柳御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杂铺的赵老板今天格外热情,一见他们就拿出新到的文具:“小诚子,要开学了是吧?来看看这批新练习本,省城来的货!”
柳御诚兴奋地翻看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而萧归离则仔细检查着纸张质量和行间距。她挑出两本纸质最好的,递给柳御诚:“这种写字不容易渗墨。”
赵老板笑眯眯地看着萧归离:“姑娘真是懂行。说起来,三中的高三已经提前开学补课了,你不知道吗?”
萧归离的手指微微一顿:“提前开学?”
“对啊,我闺女就是一中的老师,说高三明天就开始补课了。”赵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今年学校指望出几个重点大学的苗子,抓得特别紧。”
柳御诚看见萧归离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谢谢您告知,我明天就去报到。”
从杂铺出来,柳御诚忍不住问:“姐姐,你明天就要去上学了?”
萧归离点点头,目光有些遥远:“比预期的早了一周。”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柳御诚计算着一周与一天的差距,突然意识到萧归离的假期只剩下最后一天了。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路过废弃站台时,萧归离忽然说:“再去坐一会吧。”
两人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并肩坐在站台边缘。午后的阳光把铁轨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柏油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我教你一些知识吧。”萧归离忽然说。
她从书包里拿出刚买的尺子,比划了一下。
“数学课上会学到的相似三角形原理。”她一边演示一边解释,“只需要知道一个物体的高度和它的影长,再量出你的影长,就能算出你的真实身高。”
柳御诚专注地看着她在地上画图,那些枯燥的数学知识在她手下变得生动有趣。但当萧归离低头时,他再次注意到她眉梢的疤痕,以及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遥远而警惕的眼神。
“姐姐,”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一些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
萧归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柳御诚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皱了纸尺的边缘。
良久,她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诚诚。有些事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斟酌着用词,“说了可能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柳御诚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他想起雨夜中她熟练地修补屋顶的身影,想起她总是整齐得一丝不苟的房间,想起她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望向省城方向的姿态。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郑重地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萧归离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柳御诚从未见过的柔软。她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谢谢。”
这一刻,柳御诚突然意识到,这个夏天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三周后他将成为三年级学生,而萧归离将投入高三的紧张学习中,不再有闲暇陪他逛杂铺、看火车、测影子。
“我会想你的。”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萧归离沉默了一会,然后从书包里取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厚书。柳御诚这才看清那是一本高等数学教材,书页间夹着许多自制书签。
她翻到某一页,取出一枚用透明胶带精心封存的四叶草书签,递给柳御诚:“送给你。三年级加油。”
柳御诚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签,发现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知识是另一种量天尺”。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萧归离望向远处正在驶来的列车:“意思是,通过学习,你可以丈量整个世界,甚至更远的地方。”
列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在轰鸣声中,柳御诚大声说:“那我一定要量得比谁都远!”
列车驶远后,四周突然安静得出奇。萧归离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回去吧。明天开始,我要很早出门,很晚才回家。”
柳御诚握住她的手,惊讶地发现这次她的手是温暖的,不再像雨夜那时冰凉。
回家的路上,他紧紧握着那枚四叶草书签,心中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个看似普通的夏日午后,将会是他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分界线。而从明天开始,某些东西将悄然改”变,就像蚂蚁感知到的雨水,迟早会来。
那天晚上,柳御诚把四叶草书签放进铁皮盒子,与银杏叶并排放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收藏的不再只是童年的“宝藏”,还有一些更珍贵的东西——一个未说完的故事,一个关于成长的承诺,和一个少女眼中尚未消散的云雾。
窗外,蝉鸣依旧,但柳御诚第一次听出了其中的告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