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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海为鉴 ‘呢度嘅海 ...

  •   赤金熔海波千顷,软语凝唇意万重
      晚风吹乱鬓边丝,落霞偷尝有情人
      —————————————

      跨年夜两个人决定自己过,安安说上次看了山这次要看海,跨年前翻了山渡了海,这意味着“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Brady说还有这种说法么?安安不管,拉着他就要过二人世界,朋友忘之脑后。

      正是热恋期的时候,黏黏腻腻如胶似漆,一秒都不想分开。

      Brady的车送去保养了,Brady爸爸不在香港,老款法拉利的车钥匙也没给他,他便借口躲懒不想开,在香港开的可不爽。于是二人坐地铁。Brady大呼轻松了,因安安看到小店会想下来,在香港停车可是个大难题。

      天色还亮,光却已经开始往柔软里走。海怡半岛A口一出来,海风就迎上来,安安觉得这带着一点盐味,一点铁锈味,远处货轮慢慢挪动,像不着急的人生。

      安安原本走得快,出站后却慢了下来。沿着海滨长廊走,脚步被风牵着,视线被海牵着。海鸟掠过水面,翅膀一闪一闪,她忽然觉得今天不需要赶任何事。

      “这里很好看。”她说。Brady亦应了一声“嗯”,却没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更远的海面上。
      那一瞬间,二人像是把工作、时间、跨年的倒数,全都暂时放下了。

      十五分钟的路走得很慢。

      冬日的海风带着点清冽的凉意,两人停下来并肩坐在海怡半岛的观海长凳上,面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蓝,浪头卷着细碎的白泡沫,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Brady望着远处的岛屿起伏,随口用粤语低低感慨:“今日风真系舒服。”

      安安学着他的调子,一字一顿地模仿,舌头却总也绕不明白:“今……今日风……风真系……舒……舒服?” 尾音飘得七扭八歪,自己先忍不住笑弯了腰,“哎呀,好难,为啥你讲得这么好听?”

      Brady被她这软糯又笨拙的腔调逗笑,侧过身凑近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唇角:“慢慢来,唔使急。”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教她,“跟我讲——‘呢度嘅海,同你一样靓’。”

      安安皱着眉,憋了半天,磕磕绊绊地吐出:“呢……呢度嘅海,同……同你一样靓。” 话音刚落,脸颊就泛起了红,她恍然大悟,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又笑我!”

      Brady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笑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粤语低声哄她:“冇笑你,你讲嘅,先至最好听。” 海风掠过,带着他的话音,轻轻缠在两人之间。

      下午的太阳发白,是个白球,而近傍晚时分逐渐变黄,像鸡蛋黄。

      冬日的太阳温吞吞,只一点点刺眼,那天光正缓缓沉向对岸的南丫岛,即将给整片海面镀上一层鎏金,粼粼波光像撒了满海的碎钻。

      岸边静悄悄的,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呢喃,带着海水味的暖意拂过两人的发梢。

      Brady低头望着安安泛红的脸颊,眼底映着蓝天与海景,比这冬日暖阳更显灼热。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不等安安反应,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先于吻落下,混着海风的清冽,缠上她的唇瓣。

      她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与海风交织成独属于此刻的气息。他的吻轻柔又专注,像对待稀世珍宝,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驱散了冬日的微凉。

      远处偶尔有货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细碎的水痕,岸边的老榕树垂下枝条,仿佛在为这片刻的缱绻遮起屏障。阳光温吞的热,海风吹的凉,Brady咬着她的唇低低地笑了———“忘了,你是不怕冷的。”

      继续走,边走边拍,她在笑,他只耐心找光线,经过渔村码头,红白灯塔在一旁站着,像老电影里的布景。安安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我想拍落日。时间马上到了。”她说。

      Brady笑了下。“上去?”

      一路小跑,新海怡广场的电梯很快。数字往上跳的时候,安安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拍不到日落,是怕这一刻太好,好到留不住。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抬头看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28楼。

      门一开,TREE Cafe 的空间一下子把人包住了。原木色、亚麻、藤编,光落在家具边缘,像被慢慢抚平。270度的落地窗把海拉进室内,家具和光影叠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幅正在呼吸的画。

      安安忍不住放轻脚步。

      “好像不太像咖啡店。”她低声说。

      “像家么。”Brady说。

      她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却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

      他们先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海,窗内是木桌,长桌正对翻涌的水面,编织屏风在一旁投下柔软的影子。安安站在那里,忽然有种错觉——如果在这里写字、看书、发呆,时间会不会自动慢下来。

      “可唔可以加五蚊,整个海景拉花?”
      “帆船或者海鸥都得。”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和这座城市交换一个小小的默契。安安站在一旁,听得心里发软。她忽然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被这些细节击中的——不是情话,是他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妥帖、周到、有情趣。

      咖啡端上来,拉花真的像一只小小的海鸥,停在奶泡上。安安笑了一下,刚想拍照,又看到燃烧的夕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外走。

      露台无遮挡,视野一下子打开。货轮在远处缓慢穿行,海面被夕阳染成橘色和金色。太阳还没落,只是把自己放在了最温柔的位置。窗棂是墨黑的方格子,把海与天裁成一块一块的。先是熔金似的落日贴在海面,橘红的光淌过玻璃,连杯沿上的水渍都染了暖,桌上的多肉小盆栽缩在阴影里,像团绒绒的绿。后来日头沉下去,天就洇开冷蓝,海也成了深青的一片,远处的山只剩淡墨的轮廓,窗玻璃上印着浅淡的字,倒像给这海天镶了道细边。

      木桌的纹路浸在光影里,一只白瓷杯挨着空玻璃杯,杯壁上的纹路蒙着层薄光,藤编的篮子搁在长案上,草纹的肌理在亮处绷得紧,暗处又软下去。

      安安举起手机,调参数。风忽然大了一点,她的围巾被吹起,轻轻扫过脸颊。她打了个喷嚏。“抱歉!” 下一秒,一只手替她压住了围巾。

      Brady站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近到那一下触碰让她心口一紧。

      “别动。”他说。

      她真的不动了。手机停在半空,画面里是分层的天空和海。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照片重要。

      “你站那边。”她说,“逆光。”

      Brady照做。落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光沿着肩线往下滑。他站在那里,配合得很认真,像在把自己交给她的镜头。

      安安开始拍。她拍得很专注,却忍不住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眯了下眼,又很快站好。她连拍了好几张,每一张都不完美,这过程却都让她心里发甜。

      “你怎么这么开心?”他问。

      安安没回答。她只是忽然想到,这段时间太忙了,忙到几乎忘了自己在谈恋爱,她们这种小镇做题家,想搏出位,成绩优秀远远不够,发刊和比赛是让自己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而现在,这半小时像是从生活里偷出来的糖,含在嘴里,会慢慢化。

      太阳开始下沉,颜色一点一点加深。露台上有人低声说话,有人举杯,却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安安拍到最后,手指有点酸,才把手机放下。那一刻,她的情绪忽然轻轻往下坠了一下——她想到明天、想到跨年夜、想到马上的期末、现实会不会很快追上来。

      她没说,眼神却暗了一瞬。

      Brady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是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把她和栏杆之间的空隙填满。风被挡住了一半。

      “拍完啦?”他问。

      安安点头。

      “换我。”他从她手里接过手机,“你站过来。”

      她愣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被拍,也不太习惯被这样看。可她还是走进光里。落日的最后一层光落在她脸上,暖得不像现实。

      Brady没有立刻按快门。他看着屏幕,又看她。

      “你刚才拍的时候,”他说,“好专心。”

      安安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

      电子快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时间像被切成很多小片,每一片都安静。太阳完全沉下去的那一刻,他按下最后一张。

      夜色慢慢合上来,海变深,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新年快乐。”他说。

      安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只是勾住,像确认彼此还在。

      Brady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动作很慢,却很确定。Brady复又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彼此急促又同步的心跳。夕阳的余晖漫过他们的肩头,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知道夜色吞没,灯光接替这打造交缠影子的任务。

      音响播放到了日本女歌手Che’Nelle的英文歌ベイビー・アイラブユー -Winter Ver. 华丽丽甜蜜兴奋的歌词唱着一见钟情狂热的爱:

      “Baby, please let me know you're in love with me
      I'm telling stories in my head now I can't sleep at night
      (And baby, you don't know why)
      Leaving me tonight, it just don't feel right
      But I can't wait 'til I'll be seeing you here again
      I'm trying to break my insecurities, so I can explain
      Everything I wanna say that I kept inside

      Baby,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have found the only one, only one that is meant for me
      You're always on my mind
      I'll go through whatever
      Me and you will ride into eternity ,yeah
      所有我一直藏在心里想说的话
      宝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找到了我的唯一,那个命中注定属于我的人
      Baby,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swear you're the only one, only one
      Nothing's gonna change
      I'm always by your side, this is forever
      Like the stars, my love will shine next to your heart.
      宝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发誓你就是我的唯一,我的唯一
      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永远在你身边,这是永恒的爱
      就像星星一样,我的爱将永远在你心中闪耀.”

      和弦落下的时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随着鼓点和高音共振。

      跨年夜还没到,可她忽然觉得,有些她所期待的东西已经提前开始了。

      下楼打车时安安求着Brady告诉她今晚怎么安排,Brady只卖关子:“我更喜欢你牵着我的手,跟着我走。”

      跨年夜,这一切都像一个梦。

      Brady替她拉开车门,红色出租车的皮革座椅泛着经年的柔光,引擎发动时,亮起的万家灯火碎成了金箔,贴在车窗上流淌。车停在置地文华东方酒店门口,他们下榻的地方。门童替他们拉开车门,黄铜把手冰凉。

      Brady总是会挑一些有沉淀感厚重感的酒店。

      深黑带金纹的大理石墙面衬着胡桃木镶金的门框,门楣上嵌着“THE CHINNERY”的浅牌,门侧立着鎏金花器,插着青郁的绿植。一旁的立柱被碎水晶密匝匝裹住,水晶在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光,晃的眼晕,金碧辉煌的又拿深色木做外包包住,添了古朴华贵雅致的感觉。

      柱顶是鎏金的希腊回纹装饰,与天花板的米白肌理相映。深色的木质栏杆横在眼前,下方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水晶柱的光影,冷亮又华贵。转过弯,廊道更阔了些。米白的天花板浮着浅淡的肌理,两盏水晶吸顶灯悬着,珠串垂得层层叠叠,灯光淌下来,在地面的地毯上洇开暖晕。

      那地毯是米底红纹的,缠枝花卉的纹样绕了满室,绒面的软腻裹着脚,倒像踩在旧年的锦缎上。深棕的实木立柱立在两旁,镜面把灯影折了又折,连廊侧黑铁细框的边桌、棕绒面的座椅,都在光影里成了重影,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灯影缠了人,还是人入了灯影的梦。

      套房在高楼层,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漫过米白色的丝绒沙发,墙上挂着抽象派的油画,色块浓淡相宜,像晕开的花。地板是深色的胡桃木,光脚踩上去,能触到木纹的细棱。

      浅棕的实木百叶窗半掩着,灯光斜斜切进来,在黑色大理石的浴室地面投下梳齿似的影,圆形的贵妃浴缸临窗而立,缸沿搭着叠得齐整的绒布浴巾,抬眼便见皇后大道中车水马龙,远处的太平山轮廓在薄光里淡成一抹青黛。

      客厅的落地窗更阔,将金钟到中环的城市脉络铺展得一览无余,米色的丝绒沙发旁摆着深棕的实木书桌,台灯的暖光与窗外的天光缠在一起,桌上的铜质摆件映着楼群的玻璃幕墙,连维港渡轮的白帆,都成了窗景里一枚小巧的点缀。

      浴室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Diptyque的洗护套装,安安感慨Brady真会住啊,左边维港,右边车水马龙 —— Statue Square View Suite皇后像广场景观套房。

      衣帽间的镜子擦得透亮,安安对着镜子换衣服,Brady在Ba&sh给她买的法式编织套装,Brady又替她递过手链,“business casual,刚刚好。” 手链的流苏扫过手背,冰冰凉,痒丝丝的。

      香港置地文华东方最绝的还是古董的收藏。安安想起前几日办入住的时候的场景来。

      办完入住,Brady牵着安安的手走在文华东方的大堂里,指尖轻轻点了点礼宾处对面的玻璃柜,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这家酒店1963年开业,守了中环六十年,不只是家酒店,更像座行走的博物馆。你看那玻璃柜里的扇,是1870年的广东古董折扇,掐丝珐琅的工艺,画的是清代名门宴饮的光景,可是这里的镇店之宝。”

      安安凑过去看,扇骨上的雕刻细密得很,光影里漾着珐琅的冷光,忍不住惊叹:“也太精致了。”

      “只是开头。”Brady揽着她的肩,转向大堂主墙面的巨幅壁画,“这幅《八十七神仙卷》是1963年酒店开业时,英籍华裔画家Gerald Henderson画的,灵感源自古画,你睇,边个金色线条配着水泥墙,是不是很妙?”他又带着她走到休息区的黑色云石墙前,指了指墙上的木雕,“这是清代道光年间的木雕群像,拼了上百块,画的是张苍的寿宴,你睇这人物鸟兽,活灵活现。”

      两人往电梯间走,Brady指着尽头的青铜像:“那是明代的镀金关帝像,有意思的是,上头还挂着个现代挂钟,旁边旋转楼梯上,藏着个3吨重的Murano玻璃吊灯,低调吧。二楼文华扒房门口有唐代风格的菩萨木像,宴会厅门口还有王昭君琵琶像,连客房里的青铜鼎,看着是摆设,其实是冰桶呢。”

      安安听得入了神,拿出手机想拍,又觉得角度不对,微微蹙了蹙眉。Brady见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急,这些景致慢慢拍才好看。等下回,我带专业相机来,好好给你拍几组,把你也拍进去。”

      瞧瞧,这人妥帖起来,话说到心坎里。

      电梯下行到七楼,Amber的门帘是深酒红的,侍者引着他们入座,白桌布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银质刀叉在灯下泛着冷光。餐前的NV Armand de Brignac香槟先端上来,气泡细密地往上蹿,Brady替安安斟了半杯,“喝这个要小口,让气泡在舌尖炸开。”

      安安抿了一口,清冽的甜混着果香,果然比寻常的起泡酒更有层次,她学着Brady的样子,杯沿碰着唇角,竟也喝出了几分从容。

      除开餐前面包,Brady翻译说第一道菜是Heirloom Tomato, Strawberry, Soy Milk Burrata, Rose, Lemon Verbena, Extra Virgin Olive Oil( heirloom番茄、草莓、豆奶布拉塔、玫瑰、柠檬马鞭草、特级初榨橄榄油)。

      头盘的番茄草莓布拉塔端上来时,安安正要伸手拿叉子,Brady按住她的手腕,指腹的温度透过极薄的真丝羊绒衫传过来。

      “法餐要从外到里用刀叉,”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叉子轻轻挑开布拉塔的外皮,乳白的奶酪流出来,裹着玫瑰露的甜香。

      “慢慢来,吃fine dining,吃的就是这一点不慌不忙。” 安安的指尖被他握着,心里的雀跃像香槟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

      白瓷盘里卧着番茄与草莓,红得各有分寸, heirloom番茄带着日光晒过的沙感,草莓浸了玫瑰露,软嫩得一抿就化。

      豆奶布拉塔是乳白的,裹着柠檬马鞭草的清香,淋上的橄榄油亮得像薄釉,切开来时,汁水漫过瓷盘的纹路,倒像春晨的露。

      第二道菜是Hokkaido Scallop, Celeriac, Granny Smith, Burned Cream, Vin Jaune Sauce(北海道扇贝、块根芹、青苹果、焦奶油、黄葡萄酒汁)。

      北海道扇贝卧在块根芹泥上,青苹果的脆生生衬得贝肉愈发腴润,焦奶油的甜香混着黄葡萄酒汁的微酸,缠在舌尖不肯走。蓝龙虾是浅红的,肉质弹得能咬出汁水,发酵海胆味增的鲜透进肌理,配着红海胆的绵密,倒像是把深海的清冽都吃进了嘴里。

      吃到北海道扇贝那道,安安忽然抬眼问他:“跨年夜不在家里过,真的没关系么?”

      Brady切扇贝的刀顿了顿,随即又流畅地划开贝肉,焦奶油的香气漫上来。“没事,” 他抬眸看她,眼底映着桌上的烛光,“男孩大了,家里也不需要管太严。这都要管,那未免太过分,显得妈宝了。”

      安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叉起一块青苹果嚼着,脆生生的甜。心里却有股隐秘的胜利,像偷藏了一块糖,悄悄化开来——这个男人,是真的属于她了。

      Brady说,你总是这样紧绷,这样累,近日借你出来,可不要怪我让你分心。安安笑了起来,说,没事,我能兜底,只是,一想到学校的事情,总是觉得自己半步不能松口气——— 她颔首,眼睛却向上微微一台,调侃:“哪像你们这种富家公子哥,人生永远有退路。” Brady忙告饶说哪里的事。

      Brady嘴角的笑意却没散去,“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家里的产业是父辈打下的江山,我接手的那块项目,是做成绩给家里人看的,若是做不好,家里的资源一分没有;这从找项目、做尽调到跟团队熬方案,哪一样不是亲力亲为?上周为了谈下一个德国的技术合作,连着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咖啡灌得胃都反酸。”他顿了顿,拿起刀,切了番茄,又沾了酱。

      他倾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认真:“我不是什么富贵闲人,出来陪你吃这顿饭,也不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是真的觉得,弦绷得太紧会断,work life balance不是说说而已。你啊,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好像停一步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安安放在桌布上的手背,指尖带着点暖意:“课题做不完可以慢慢磨,报告写不好可以反复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的出了点差错,天也塌不下来,大不了我帮你找业内的教授指点指点,总能兜底的。”他眼底漾着笑意,语气却格外诚恳,“别总想着硬扛,偶尔放松一下,才有力气走更远的路。”

      安安说怕自己被宠上天,摇头晃脑闹的叫人看笑话,自己可得居安思危。

      Brady放下刀叉,指尖轻轻叩着白瓷盘的边沿,眼底漾着点温和的笑意:“你这是想太多了。其实人啊,最怕的就是揪着没影的将来发愁,倒把眼前的好光景磋磨了。安安,你可听过宋朝朱敦儒的《鹧鸪天》?”

      安安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该高考那会儿问我,现在早忘得一干二净了,脑子里只剩课题和报告。”

      “无妨,我讲给你听。”Brady慢条斯理地开口,此时他声音里带着点书卷气,“他早年写‘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那意气,简直要把天地都揣进怀里,诗万首酒千觞,连侯王都不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又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淡了些:“可后来呢,他又写《西江月》,说‘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你看,再狂放的人,到最后也懂了,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想那么多做什么?”

      安安托着腮听着,指尖绕着杯柄打圈,眼底的忧色淡了几分。

      Brady看着她,忽然笑了:“年轻时的李鸿章进北京,也曾挥笔写‘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世事无常,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你坐好了就行。把当下过好,已是天大的小确幸。借势乘风而起,那都是命。”

      安安感慨你怎么懂这么多,Brady耸耸肩说第一自己双专业,还有一个专业是社会科学——多少文科功底相通,得打扎实一点,其次自己的外婆是教历史的,大学历史教授。安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谈恋爱嘛,宠着你,就是想让你开开心心的。哪来的笑话?就算有,我陪着你一起闹。” 安安眼底有些触动,却又轻轻把他的手挡开,感慨:“我倒希望以后的我们风雨同舟,你别把我当弱不禁风天真烂漫的消费狂,我在想的是,你和我什么都讲,我想和你一道成长和遮蔽风雨,而不是你真将我当作被宠的无能的人。”

      安安垂了垂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拿着香槟杯的手指松了松,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更想的是,以后你遇到难处了,不用一个人扛着;你谈项目累了,我能陪你喝杯酒,听你说那些糟心事;你家里的事,我也能帮着出出主意。不是谁依附谁,是我们两个,能并肩站着。”

      Brady怔了怔,叹气说,今晚这话题,又沉重了。安安忙道抱歉。钟声又响了几声,远处的烟火隐隐约约亮起来,金红的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落在两人桌下旁边交握的手上。

      Brady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香槟的气泡簌簌往上蹿,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暖意。“你看,这样多好。既有眼前的一餐一饭,也有往后的朝朝暮暮。”

      气泡还在香槟杯里簌簌地蹿,安安放下刀叉,觉得自己该转移话题。

      她手肘撑在白桌布上,做托腮状,眼尾眯起来,弯着笑:“你再讲讲华尔街呗,我总觉得那些翻来覆去的变化,我想听那个经济上行的繁荣年代,哪怕是泡沫。这可比电影还好看。”

      Brady挑了挑眉,拿黄油刀片了黄油在面包上:“想听哪段?零七年前那阵的荒唐事?”

      “嗯,”安安点头,凑得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烛光的暖黄,“就是他们说繁荣不会停的那段。”

      “那时候啊,”Brady笑了声,声音放得轻,像是怕惊着邻桌的人,“曼哈顿的写字楼里,连保洁阿姨都在聊次贷债券。交易员们揣着咖啡杯,在屏幕前喊着数字,动辄就是上亿上千万美元的单子。

      他抬手替安安拢了拢滑落的发丝,指尖温热:“他们说这是‘永远的牛市’,就跟法国人说他们的鹅肝永远吃不腻一样。银行把那些还不起房贷的人的借条,包装成漂亮的理财产品,卖给全世界。酒会上的鱼子酱堆得像小山,姑娘们的礼服亮得晃眼,谁都没低头看看,脚下的地基早被掏空了。”

      安安听得入了神,叉子在餐盘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后来呢?就眼睁睁看着泡沫破了?”

      “哪是眼睁睁,”Brady低笑,拿起餐巾擦面包屑,“是亲手把泡沫吹得更大。零八年雷曼兄弟倒台那天,我爸在伦敦的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尖叫,谩骂,有人跳楼,有人下狱,有人破产妻离子散,我爸那个时候看着财报捏碎了手里的雪茄。前一晚还在第五大道买珠宝的他的大学同学,某投行大佬,第三天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到处借钱,说连热狗都吃不起了。”

      “惨得很。”Brady收回手,重新拿起刀,动作慢条斯理,“有人从写字楼的顶楼跳下去,有人把劳斯莱斯贱卖了换面包。前一晚还在第五大道买钻石的太太,第二天就得去跳蚤市场卖首饰。你看,怎么又说道这了?这么严肃的话题,都怪你了哦安安。” 他笑。

      安安听得屏住了呼吸,叉子悬在半空:“那后来呢?你们家没受影响?”

      “怎么没受大影响,但其实也有,”Brady戳了戳蘸着汁的西芹:“旗下的对冲基金亏了不少,我妈藏在保险箱里的几只股票,直接跌成了废纸。那段时间,家里的餐桌上都没什么笑声,我爸天天对着财经报纸皱眉头,”
      他侧身,侍者送上下一道菜,Blue Lobster, Fermented Uni Miso, Red Sea Urchin(蓝龙虾、发酵海胆味增、红海胆),

      Brady看向安安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也亏了那回,他才说通了,钱这东西,赚得快亏得更快,不如守着一家人吃几顿安稳饭。他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很有干劲的—— 后来他回亚洲,又在大陆布局———— 我佩服他逆境中翻盘的能力。你看,要不是那阵折腾,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陪你在这儿听着钟声等跨年。”

      后续又上的是John Dory, Haricots Verts, Champagne Beurre Blanc, White Grapes(多利鱼、四季豆、香槟白黄油汁、白葡萄)和 Gold Snake River Wagyu, Maple Syrup Roasted Root Vegetables(金蛇河和牛、枫糖浆烤块根蔬菜)。

      多利鱼嫩得没骨头,裹着香槟白黄油汁,四季豆的翠色是点睛的笔,白葡萄切得极薄,咬下去时迸出的甜,中和了黄油的腻。金蛇河和牛带着浅棕的焦痕,肌理里浸着枫糖浆的温润,配着烤得绵软的块根蔬菜,肉香厚而不滞,像冬夜裹着的厚绒衣,暖得妥帖。

      安安觉得蓝龙虾的调味一般。是,香港的海鲜极其新鲜,蓝龙虾的肉质弹牙,海胆的鲜混着味增的咸,只是她不是很喜欢龙虾的口感。

      她吃不惯“海鲜”感太重的菜。还好多利鱼嫩得一抿就化,香槟白黄油汁裹着鱼肉,香得人舌尖发颤。

      金蛇河和牛的焦痕恰到好处,枫糖浆的甜浸进肌理,配着烤得绵软的块根蔬菜,暖得从舌尖熨帖到胃里。

      安安跟着Brady的节奏,一道一道吃下来,刀叉的碰撞声轻而脆,竟也像模像样。

      芝士拼盘是最后一道咸鲜,酪香浓淡交错,配着苏打饼干的脆,倒衬得后续的甜品愈发清甜。

      最后一道潘妮托妮佐法式蛋奶做法的吐司端上来时,窗外的钟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邻桌的情侣在碰杯,笑语声隔着气泡飘过来。

      潘妮托妮吐司吸足了蛋奶液,软得像云朵,热红酒煮梨带着肉桂的暖香,梨肉浸得透透的,甜里藏着点微醺的酸,配上一球肉桂冰淇淋,冷热撞在一起,倒像是旧年与新年的交接,温温凉凉,却有余韵。

      结账时,侍者递过账单,安安瞥了一眼,人均4498港币,还要加10%的服务费,换作从前,她定要下意识地攥紧衣角为有人请她吃贵饭不好意思——— 可此刻,她只是看着Brady从钱夹里抽出黑卡,流畅地签了名,心里竟波澜不惊。

      原来奢侈的fine dining,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Brady单手侧身,把钱包收回,“喜欢这里么?明年跨年,还带你来。”

      安安点头,嘴角的笑藏不住。

      窗外的维港,烟火忽然炸开,金红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也映在她的心上。

      她想,这流光映彩的生活竟也属于她了么?原来,伸手可摘星辰的感觉如此美妙。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世界,她觉得她是小时候梦里的公主,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个男人,妥帖,优雅,有涵养,大方,着妥帖的衫,喷古龙水,她也有自己的“奖励”了么?如同飞累了的鸟找到树枝。安安垂眸看着账单上的预付定金条款,纸页边缘烫着Amber的暗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她头一遭晓得,原来吃一顿米其林的tasting menu(品尝菜单),竟是这样多的讲究。

      得先付了钱,才能吃,菜单是主厨限量拟的,缀着时令的矜贵,供懂行的人咂摸食材的鲜、火候的妙,连取消的规矩都写得铁面无私——临时变卦,定金多半是要不回来的。

      从前听人说起这些,只觉得是有钱人的排场,这不冤大头么?觉得那种生活假的很,跟看小时代看郭小四写有钱人猴戏似的,隔着层玻璃似的,雾蒙蒙看不真切,如今自己坐在这铺着浆硬的白桌布的餐桌前,看着Brady指尖夹着黑卡签单,竟也能施施然地受用,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青海的小馆子里,挤在油腻的木桌旁,分喝一碗熬得稠厚的甜醅子奶茶,炕锅羊肉的孜然香漫了满身。

      烤馍的酥皮掉在印着油渍的粗瓷碟子上,还要拈起来塞进嘴里,碎屑簌簌落进领口。

      那时觉得这样的烟火气最是踏实,风里裹着高原的凛冽,胃里却暖烘烘的,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习惯这般动辄数千的一餐饭。

      她嫌弃起沙尘和粗糙的乡民的脸皮来。

      原来由俭入奢,竟是这样轻易的事,像戈壁滩上的薄雪,被日头一晒,便无声无息地融了,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

      学期末的《操作系统》课程项目演示夜,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今晚的任务是最重要的模拟银行交易系统的展示,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仿佛一切都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然而,当一个由年级里几个出名的学霸男生主导的小组演示到最关键的资金清算模块时,系统突然崩溃。蓝屏。无法重启。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出问题了!这是什么情况?”小组成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着键盘试图恢复程序,却一无所获。
      “无法重启,系统已经死机。”

      组长满头大汗,试图通过硬重启、查日志等手段解决,但无济于事。

      “连张昊都搞不定,完了。这老哥可是压着满分打啊!”几个旁边组的同学低声窃窃私语,喝着冰红茶,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与轻视,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后排的安安。

      她安静地翻开自己的《大学英语四级》教材,手里夹着笔记本,偶尔低头写着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浑然不觉地与这一场混乱无关。

      但其实没人知道其实她在咀嚼和Brady的聊天记录。

      正当整个教室弥漫着无助的焦灼气氛时,老师宣布:“这次演示关系到期末成绩,如果无法修复,你们的小组成绩将大打折扣。”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凝重,所有人脸上的焦虑都愈加明显。

      安安低着头,微微皱眉,忽然举起了手。全场的目光纷纷聚焦到她身上,几乎可以听到窃窃私语:“她?一个女生?”

      “理论成绩好不代表能做得了debug吧…”

      “真的不是学媛吗... ...有人认识她吗?”

      安安并没有理会这些目光,站起身来,走到讲台前,接过那台蓝屏的电脑。

      看了几眼,她打开自己的电脑找到几个笔记。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乱地重启、查日志,而是冷静地打开命令行界面,手指飞快地输入了几行指令,直接调出了系统内核的实时运行状态和最后的内存转储文件。

      随着代码快速滚动在屏幕上,安安盯着上面的一些信息,轻声说道:“找到了,不是一个bug,是两个并发漏洞的叠加。”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漏洞一,”她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这是一个死锁条件,在极端交易压力下会触发。就像一堆人试图在一条只有一车道的路上同时行驶,结果被堵死了。”

      她接着又指了指另一个日志:“这是内存泄漏,它像蚂蚁一样悄无声息地侵蚀系统资源,最终当死锁发生时,整个系统就崩溃了。”

      大家依然一脸茫然,但安安的眼中透着坚定,声音没有一丝犹豫:“我现在来修复。这个我来做吧,阿伟,你们先把那两个做了,再测一遍。”

      她并没有大幅度重写代码,而是选择了一个最简便的解决办法:直接在系统内核中注入一个临时补丁。她迅速写了一个极简的修复程序,用来绕过死锁条件,同时清除内存泄漏的内存池。

      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安安轻声说道:“好了,试试看。”

      组长和其他组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屏幕上竟然恢复了运行。系统不但恢复了,还成功完成了之前卡住的资金清算任务,数据完整,分文不差。

      整个教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愣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你…你怎么做到的?”李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

      安安没有炫耀,她依旧淡定自若:“这就像晚高峰时一个十字路口,所有的车都想同时通过,却互不相让,最后堵死了。而我做的,只是临时修改了交通规则,让车子分批通过,并叫来了拖车。”

      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目光闪烁:“你用的方法是研究生阶段才会接触的内核调试技术。你怎么掌握的?”

      安安微微一笑,随口说道:“上学期自学Linux内核时,在源码里看到过类似的案例,觉得有意思,就自己复现并修复过。”

      全场再次震惊,但更多的是敬佩。

      “卧槽,佬儿啊这是... ”

      "姐姐姐姐带带我~"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任何一个技术性难题她的建议都变得无人敢轻视。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对她嗤之以鼻的李昊,主动向她请教,并请求与她组队。

      安安依然低调,依然沉默,但她的内心已经悄然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和自信。

      只要不提英语,她安安就是最牛哒。

      只是... 这么偏科可不是办法。四级又没考过,她害怕和Brady的长久相处和接下来的美国之旅会暴露她英语菜的一塌糊涂不忍直视。

      怎么办?

      她自矜,想维持美好的形象。

      ————————————————————————

      刚过完元旦,香港的街道被缤纷灯光点缀得温暖又喧闹。中环的私房菜馆里,一张铺着亚麻餐布的餐桌安静地等待着两位晚归的人。

      Brady刚结束与客户的会面,领带微松,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他推开门时,看到卡米拉已经坐在开放式厨房吧台桌的高脚椅上,一双裸色Tony Bianco高跟鞋脱在一边。

      她穿着淡粉色Nana Jacqueline套裙,长发编成松松的发辫,眉头拧得很紧,像是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不太对。”Brady在她对面坐下,察觉到卡米拉眼里的红血丝,“谁惹你了?”
      卡米拉摇摇头,“Brady,太恶心了,我遇到点事。你得给我提供点情绪价值。” Brady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再坐回来静静看她。

      卡米拉看了他一眼:“我不想喝水,表哥。”

      卡米拉没说话,去厨房里拿了瓶Rosé。她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Brady面前。

      “为所有我们以为可以开始、却终究没能的故事。”她说。
      Brady揉了揉山根:“有屁快放。”

      “你还记得我夏天去参加那个夏令营的事吗?在杭州那个国际项目。”卡米拉的声音哽了一下,“我遇到了一个人。”
      Brady点头,没有插话。他知道,shit happens。

      “他叫Jeffrey,一个从纽约回来的留学生。看起来很聪明,谈吐也很好。”卡米拉把手指交握,盯着杯中水波荡漾,“刚开始我也没打算怎么样,我们只是一起参加了项目,合作了一个提案……但他会在我压力大的时候带我去便利店买冰淇淋,在我赶稿通宵的时候守在我门外给我送粥。”

      “钓成翘嘴了?”Brady没看她,看着菜单。

      “我承认我当时准备和北京那个David分手。”卡米拉垂下眼睛,“David很好,但我们不适合。他太现实了,而且忙的没时间陪我。”

      “所以你觉得Jeffrey能陪你,还和自己一个阶层?也对,美本,确实可以。”

      卡米拉想想自己的驰名澳门的名医家庭,自己的老爹还有私人诊所,扶额苦笑,“是啊。他告诉我,他和在美国的女友已经快分手了。‘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他说女方不理他,天天泡派对,和新认识的男生暧昧……我居然信了。”

      卡米拉望着他,“表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你是真的蠢,我的妹妹。”

      卡米拉一声尖叫:“wtf什么鬼,你听我说完——”

      她抬起头,眼里憋着气,却也带着不甘和羞愤。

      “可你知道吗?我当时居然还跟他说,‘那你回去分手,我们再谈’,就像……我竟然还觉得自己讲得特别理智!”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酒,“他也说好,他说他和那个女的其实早就没有什么了,只是没挑明。他说回到美国就分手。”

      “那你呢?”Brady只觉得无语。

      “我也答应了。你也知道我和David早就各玩各的了,算不上什么真的感情。”卡米拉语气冷了几分,“我就是觉得,Jeffrey那个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可以认真开始的对象。你知道吗?只是……只是我真的不想成为那个在别人还没分干净的时候就插进去的人。”

      Brady沉默了,手指轻敲着桌沿。

      “可笑的是我还在那边犹豫,他呢?回国后一周就和我说‘最近太忙,没空打电话’,然后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那边听说,他现在每天都和他课上的同桌出去party打麻将——你猜是谁?”

      Brady问:“谁?”

      “Kiki。”卡米拉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一个白白嫩嫩的上海姐,长得确实漂亮,笑起来像个瓷娃娃,但我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夜店里随便都能碰见她,ins 快拍里清一色装纯,天天发和小姐妹换装对镜自拍,钓你妈呢。别跟我说他不知道她的私生活,我哥们告诉我了,KIKI是个海王,并且经常每天晚上都在夜店和不同的男人回家。他明明知道,却还照样贴上去。”

      Brady: “原来是装清纯D杯海后激战花心男留子, 然后呢?”

      “哥,我哪里做错了?”卡米拉看向Brady的眼神里,有一种年少倔强又委屈到极致的疲惫,“我明明什么都没逼他。我也没有立刻追问结果,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默默等他一句话,结果人家一个转身就去撩别的女生了。凭啥啊?凭她够娇小胸更大?”

      Brady:“你声音小点,别失了智。你看上他,你得反思。”

      卡米拉叹气,目光从窗外收回,垂在酒杯上,“Jeffrey根本就是个海王嘛。”她低声咬牙,“他知道他在美国那边的女朋友快要不要他了,他就急着找个新的港湾。无缝衔接!恰好我出现了——聪明、有钱、背景干净、看起来比他女朋友‘可依赖’。可当他发现Kiki更漂亮、更能玩、更‘软萌易得’,他就换方向了。他不是没分手,他是根本不打算分手,是同时看着谁更适合做下一个。”

      Brady皱了眉头,“那Kiki知道他原来女朋友的事吗?”

      “很重要吗?就算知道也装不知道就行了,”卡米拉接着冷笑,“她那种人,是不会管这些细节的。都是出来玩的,她得手了呗。得吃。姐妹我懂你,因为我也是绿茶。”

      “一个海后,最在意的什么?自己的魅力。你别急,你且听我缓缓道来。” 卡米拉塞了一大口片好的Prosciutto意大利火腿卷哈密瓜。灯光照在卡米拉细致的脸上,她的轮廓线因为愤怒而绷紧。

      “KIKI看着清纯嗲妹,其实并没有那么私生活保守,并且经常每天晚上都在夜店和不同的男人回家。夜店里的人都看得见。我哥们告诉我,他也去了那个局,诶呀,真恶心。

      在Home Bar 的 party上Jeffrey因为喝太多了,所以和Kiki滚了床单,没错,一夜情。
      而且这个party是Kiki在自己家办的。醒来后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这事吧,Jeffrey告诉我那个好兄弟了。然后我兄弟告诉我过了几天Jeffery开始请Kiki吃饭,并且邀请Kiki一起打麻将和参加活动。”

      “…你别说话,KIKI的ins发了那个麻将局。太恶心了,我猜他们肯定又睡一起了,因为我看见第二天早上的时间Jeffrey发了和她一起上学买咖啡。”

      “过了几天Jeffery开始请Kiki吃饭,并且邀请Kiki一起打麻将和参加活动。就这样过了一周,Jeffery 请Kiki吃饭的第三天,我就知道这傻子要栽。Brady,当Jeffery准备和 Kiki表白的时候Kiki很尴尬的说自己的男朋友在旧金山,你说巧不巧,Kiki也是一个有对象的藕断丝连的货,"

      卡米拉仰头笑着,好像什么大仇得报,“听说那绿茶边涂唇釉边眨巴眼睛:"可是人家男朋友在湾区做对冲基金耶~?

      “哈!她项链上还挂着前前男友送的蒂凡尼钥匙呢,装什么纯情?这些漂亮婊贝早把账算明白了—上岸?那是超市临期酸奶才干的蠢事!谁要跟Jeffery这种装老实的半吊子老实人玩绑定锁死啊?可怜我们 Jeffery 被kiki迷的神魂颠倒还抱着花站在她楼下。”

      “海后上岸?"她笑着,新做的超长镶钻光透美甲敲着杯壁叮叮响,Brady 喝了一口香槟:“对于这样的打着美丽娇憨牌的女海王而言,找个好人家上岸就是对自己的青春价值和魅力最大的打折扣。继续一段不说破的异地恋可以最大化她在家人和朋友之间的名声和扩充鱼塘。So,你们还有联系吗?"

      卡米拉伸开自己的手,细细端详着刚做的指甲:“没联系,有点尴尬。后来别人告诉我Jeffery过了一个月又在自己的女生朋友Tina的饭局上认识了Melody。后面啥我也懒得管了。我兄弟说他期中考砸了,后面没怎么联系。"

      ————————————————————————————

      Brady把车停在卡米拉家的公寓楼下,那栋位于坚道的小高层公寓紧贴着山坡,隐秘而安静,卡米拉下车前斜他一眼,说:“你该走了吧?别让你那位'老同学'等久了。”

      Brady淡淡一笑,眼神懒散:“放心,他小时候就没时间观念,现在估计也没改。”

      引擎再次启动,马达的低吟在湾仔夜色中缓缓滑行。城市的光线如涂金的幕布自车窗外掠过。Brady驶入尖沙咀区域,熟练地将车停在丽晶酒店门口,门童自觉地过来泊车。

      电梯直达酒店的行政楼层。Regent Club 行政酒廊低调奢华,米色地毯、深棕木饰墙与落地玻璃窗外的维港夜景交织出一种内敛的华丽。Club Lounge 里香槟已开启,空中回荡着钢琴爵士轻音。

      Brady扫了一眼四周,走到靠窗的卡座前。一个穿深灰色套头卫衣和松垮破洞裤的男子已经坐在那里,脸颊略圆,戴着无框眼镜,看着茶几发呆。

      “哎哟,来了。“那人一边起身,一边笑着伸手。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侍者轻声上前,换上新的冰水。
      Brady指了指菜单,点了一杯 Whisky Sour。

      “你还真有闲心,米西米西小酒。“对方眉毛一挑,又了个水果,"厚米摊上大事了,你可得帮帮我。”
      窗外海面映出游轮的轮廓,维港对岸的灯光仿佛刚刚被夜色擦亮。

      Brady 收回目光,举杯轻碰了一下对方:“那先敬童年吧。"
      "敬童年。"对方笑着补充。

      两杯酒在空气中轻轻一碰,然后Brady走近一看:"Film你他妈怎么瘦成这样了?"Film的背有些塌,眼神却还带着过去的浮夸劲儿:“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啊,饿的时候只想省点现金买烟。八达通里没钱冲就真歇菜了。““你怎么回事。“Brady拍了拍沙发,“今天我请,不许跟我装可怜,说?”

      Film倒在沙发上,一瞬间像是放松下来了一样。他四下看了看这豪华的酒廊,嘴角扯了下,苦笑道:"妈的,这种地方,我现在连过来都生怕自己被限高系统弹窗弹出来。"

      Brady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Film 从小就是那种"拽气十足”的人,他们家是做xxx起家的,在大陆和香港两头跑,后来转投风险投资,风头一度无两。Film初中之后就去了温哥华,说是去读书,实际上那几年,他每天不是秀车就是泡夜店,去滑雪也是包好几个套房一起轰趴。但现在,这个曾经恨不得把金链子纹在脸上的人,坐在Brady对面,两眼红血丝,皮肤蜡黄,头发凌乱。

      “你是怎么回来的?"Brady问。

      Film低头,沉默了一秒,说:“我被我伯父赶回来的。其实我早就想走,实在撑不下去了。我爸..他以前太信风投那一套了,重仓了好几个早期项目,全军覆没。还有矿业那边,说是拿到了老挝和非洲的两个探矿权,结果合同一签完,地方政府直接换届,项目全黄。"Brady 点点头,没插话。

      Film继续说:“我那大伯,给我们家投了不少现金。你也知道,加拿大那边华人圈子就那样,谁家做什么一打听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他是做房地产和养老中心的,资产一直稳着。我爸拿了他60%以上的流动资产,说是合伙搞一个跨国什么叽里呱啦的+并购基金,说是稳赚不赔...”

      他说到这儿,忽然掐了烟,嗓子发紧,“爸妈离了,家底都赔光了。连我伯父家也垮了。他老婆就是我伯母,整天在厨房指桑骂槐骂我,说我'那落水狗一样的爹当年喝红酒讲梦想,现在让我们喝水度日'。你知道我这次回香港,临上飞机那天,我连行李都没收拾,我伯父直接把我从他家踢出来,说不要再联系,我气的加拿大手机卡剪断。“

      “我怎么就昏了头剪了卡!"Film一口猛的灌下整杯酒。

      Brady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夹杂着复杂的同情与警觉。他不傻,Film 虽说狼狈,但这次回港,十有八九,是冲着钱来的。

      "你爸妈呢?”

      “我爸进去了。我妈回重庆娘家了,靠她娘家的亲戚吃饭。官司还在打,woc她现在每天都在微信上转养生贴,说什么一切都是命。她也没别的了。"Film手指轻轻敲着杯子,忽然抬眼,“Brady,我不是来跟你哭穷的。我知道你看不上这套,我开门见山了。"

      "说正事。"

      Film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大学的缴费单、一份房租押金的欠款单,还有各种单据和证件。

      “我大三,念的是商科,剩下一年。md我不想辍学,太丢人了。你知道我们以前在温哥华那圈子有多看脸。我要是真的回大陆老家,本科学历都没,tmd什么都干不了。"Film搓了搓手。

      “你说现在限高,连飞机都坐不了,来香港是怎么过来的?"

      “机票是我妈卖了东西托关系,托关系再找人帮我买的。"他说得坦白,像是在阐述一个天气预报。

      Brady默了一会儿,眼神投向窗外。

      他转头看Film:"你要多少。"

      Film低声说:“加拿大元。一年,六万学费,五万生活费....能借我一部分也行,我之后能还。"

      Brady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你现在在住哪儿?”“我混在天水围那边,不敢回大陆,Damn,一晚三百多小四百的小旅馆,不隔音,地板开裂,tmd隔壁是个打呼噜的大叔,半夜还拉肚子。”

      两人沉默了几秒。

      Brady拿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淡淡道:"今晚先吃饭。酒单你看看。"

      Film咧嘴一笑,苦涩得像冬天的风。“还是我们Brady哥哥好。"他低声笑着说。

      Brady没回他这句话,只是招手叫来侍者:“一份和牛煎饺,再来个红虾意面,火腿忌廉浓汤..我们今晚聊点不让人烦的东西。其他的,明天再说。"

      Brady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关切:“你在加拿大和美国没有朋友吗?你女朋友呢?你可以住她家啊?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你一把?"

      Film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以前太高调了,仗着家里有钱,到处玩,天天有局。就玩呗,多少辣妹贴上来。在温哥华的时候,我的女朋友在美国的北卡,我们是异地恋。因为时差和距离的关系,我很少去看她,也总是找借口说自己忙。实际上,我在温哥华的生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你不知道,我那会儿过的有多滋润!
      赛神仙!Brady,我还得说说你,你太压抑了,憋着什么坏?“

      "说你的,提我干嘛?再提我不借你钱了。"

      "诶诶诶别别别我错了。“Film狼吞虎咽的吸了一大口面,吃到喘不上气才擦了擦嘴。

      “我安排得井井有条,周一、三、五、七邀请一个女生,那姑娘可漂亮了,小网红。她来家里,我们出去约会出去蹦,周二、四、六则是另一个女生,哥们费了老大劲追到的,性格好,还是个学霸!为了避免麻烦,我告诉她们不能来我家。她们也都信了,以为我家里管得严那种。
      我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tmd,当家里破产,我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阔绰的生活方式。那些曾经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我试图联系他们,寻求帮助,但他们不是拒绝,就是干脆不回复。我才意识到,这帮gn养的,狗眼看人低,都是为了老子的钱!"

      Brady他轻叹一口气,举起酒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重新开始?“

      Film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先苟着,再看看我爸妈那边怎么运作。厚米向你保证,绝不乱花钱。”

      Brady 点了点头,拿手捂住脸:“好,我会帮你一把,但你也要答应我,从现在开始,脚踏实地,重新做人。。。”

      “拿了我的钱,少tm给我惹事。“

      一月底,等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那天,安安提前收拾好行李,脑子里却还是存着一堆考试题,哪怕交卷了还在演算一道不确定的答案。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看到Brady早就站在楼下,穿着Loewe深蓝色羊绒大衣,围着Hermes围巾,一手拉着自己的Rimowa和LV的登机箱,一手举着一杯红糖桂圆姜茶。

      迈开长腿像她走来,步履之间牛仔裤上克罗心标志的十字架拼贴清晰可见,低着头翻包的安安瞥了一眼他半旧的椰子鞋。

      “Ready?”他笑得灿烂。

      “没过过海关,我紧张得要命。”安安喃喃说。

      “我也是。”Brady把姜茶递给她,“不过我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他们打车到白云机场,两人一起连着耳机听着歌。安安一路上都还以为他们会坐经济舱,直到她站在国泰航空头等舱的专属值机通道前,才忽然反应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山海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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