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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之一字 “安安,看 ...

  •   薄扶林道同漫步,维港云端共倚栏
      苔痕石阶并肩立,云影维港两心知
      ———————————————

      他又想起了她。Kaitlyn。
      那个他从十五岁起就爱着的女孩。爱过。
      那晚刚下完雨,她打着一把透明伞,突然摘下耳机,把一首Edith Piaf的老歌塞进他耳朵——“Non, je ne regrette rien”,然后歪着头笑:“不后悔,这句话好适合我。”
      他第一次想用尽所有力气去保护一个人。

      他和她在洛杉矶的山顶看星星、在她母亲的画廊开幕式上假扮waiter帮她端香槟、为她在毕业晚会上弹整整一首Chopin。她会在他被父亲骂到摔门而出的时候偷偷跑去找他,递给他一瓶用餐巾纸包着的冰可乐,说:“墨西哥来的好货,气够足劲够大”。她在他生日时端着蛋糕说:“Brady,你迟早会成为所有人仰望的人。我知道。”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但后来,他们无法妥协的东西越来越多,或者说,不愿给。她去了杜克,他因父命被迫从芝加哥大学退学回来,留在港大。
      他原以为只是地理的距离,没想到隔开的却是命运的板块。她逐渐活成了他曾梦见但无法真正握住的样子:自由、笃定、被世界偏爱,也偏爱世界。
      她是他的一块疤。

      Brady想起在浅水湾的咖啡馆他们第一次约会,光透过布面蕾丝窗帘的镂空花打进来,在她的身上投射下花的影子;两个人在圣莫妮卡的阳光下对视,满眼都是爱意。阳光透过树影在他们身上留下点点光影。郁郁葱葱,金色的阳光晃的他睁不开眼睛,他恍惚看见草坪上的一株株蒲公英。

      他又想起高中那年的冬天圣诞前夕他们从纽黑文边上Brady家的别墅跑出来,他开着AMG SL63,风呼呼的刮在他们脸上,她大笑着扶好礼帽。貂毛披肩没遮住她的脖子,她在副驾笑的前仰后合,她就像在拥抱风,肆意挥霍,在拥抱他们不在意的时间。他一转头仿佛是那年积雪覆盖了铁路,转角能看到停在码头边上的小艇,她大笑着说换条路换条路Rowayton 可能会看见她的外公外婆的院子,外婆那个在英属印度大吉岭出生的蓝眼睛女人会很挑剔很麻烦。

      他们一直开,开到下午的曼哈顿,他们在第五大道看Barneys 的圣诞橱窗,在Bergdorf Goodman疯狂购物,两个年轻人肆意挥霍手上拎满大包小包,还意犹未尽,拿来签条留下地址让人送到家。他们在百货大楼顶端的餐厅拥吻,在夜晚的人流里奔跑,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见咧开大笑的嘴。她的口红糊了,他一脸都是。

      —

      广州。

      陈可人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范琳琳看到陈可人像被刀子划开后还要强装镇定的礼貌:“我得回家一趟。”
      “出了点事?”

      “嗯。”陈可人没多说,匆匆离去“回头说!”。范琳琳默默把剩下的面推远了些,掏出信用卡,签单,走出小洋楼。四个小时后,酒意正浅。范琳琳刚推开宿舍门,准备洗手卸妆,电话来了。

      “喂?”她一边把耳环摘下,一边用肩膀稳住电话。
      “琳琳,”陈可人的声音很低,“我好崩溃。”
      “你说。”范琳琳搓着手心的洗手液泡沫,询问道。
      “Phoebe要回来,她要回国做财产公证……还有别的事,对,境外资产——她爸妈离婚。”

      “什么?”范琳琳手一滑,手机差点从肩膀掉到水池里,她反应过来用脸贴住重新夹好,泡沫滴到了毛衣上也没察觉。

      “Phoebe的爸被双规,爸妈离婚。”陈可人轻轻吐出那几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范琳琳的脑子一时间宕机。她这才想起,Phoebe,不就是那个自小在麻省波士顿边的全美顶级富人区Dover长大、朋友圈照片里常年圣诞节在巴黎喝热红酒、暑假在大溪地划独木舟的那个表姐?
      陈可人那头继续说:“她爸妈其实早就开始协议离婚了……只是这案子打得太久,主要是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她妈,写了一份禁止财产分配名单——你猜写了多少人?”

      “……多少?” “十八页。”陈可人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整整十八页,全是我表姐爸“情妇”,或者说‘深度关系’的女人名单。”
      “十八……卧槽。”范琳琳嘴巴几乎合不上,“他是开后宫吗?忙得过来吗这?”
      “十八只是深度关系。其他短期包养的根本不在里面。”陈可人说完这句,深深吸了口气,“Phoebe快疯了。她说——原话我复述给你听——‘他他娘的就是个种马!恶心的要死!我真不想承认这是我爸!哪里来的公狗天天发情!’”她继续道,“Phoebe这次回来做公证,是因为我那狗姨夫在外面有两个私生子。”范琳琳倒吸一口凉气,“陈可人……你这表姐,太惨了。”

      “她妈也惨。”陈可人冷冷地说,“你知道吗?她妈和她爸是高中起的青梅竹马,一起拼了几十年。”
      “这种男人,”范琳琳咬牙切齿,“该被绞死。”
      “我原本说好陪你的,”陈可人语气缓了些,“但Phoebe回来住我家,状态肯定不太好。”
      “你去吧,别说了。”范琳琳靠着宿舍门,脸上五味杂陈。
      “我都快不信婚姻和家庭这个东西了。”陈可人说,“没有人是干净的。”
      三天后,深夜,陈可人家里灯火通明。
      陈可人和她的父母在机场迎接了从美国回来的Phoebe,表姐的面容依旧冷艳,穿着一身灰色的Dior大衣,背后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疲惫。
      回到家里后,陈可人和她的父母进行了简短的寒暄,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彼此之间的尴尬与微妙都隐约可见。

      “来,洗个澡休息吧,今天一定很累了。”陈可人轻声说道,将迪拜买的泡澡花瓣和精油放进浴缸里。
      陈可人没有说话,默默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Phoebe翻身躺下。比利时雨露麻床单的褶皱在她们的身下延展开来,室内的灯光温柔而昏黄,夜晚的宁静反而让一切内心的苦涩显得愈发清晰。

      Phoebe闭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我真不想回来的……但没办法,我妈把我拉了回来。她说让我做公证,分财产。”
      “那你爸呢?有道歉吗?”陈可人问。Phoebe终于睁开眼,注视着天花板,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道歉?不可能。他根本不会道歉。你不知道我爸到底有多恶心。所有的事都和他有关,但他从来不承认。”

      陈可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Phoebe正处于极度的痛苦当中,她没有继续追问,刚闭眼准备入睡,Phoebe突然问起陈可人的感情,换了一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和你的男朋友?”

      陈可人睁眼,表情瞬间阴郁,眼神中带着浓重的失望,她苦笑了下,“是啊,分手了。其实早该分的,早就知道他不靠谱。”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嘶哑,“他不值我为他付出的那些东西。”

      “高中那个?”Phoebe忍不住问。

      陈可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苦笑,“对是他,当时和我关系很好,后来我们又开始了异地恋。他去了美国,他在尔湾读书,整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那样的。”

      Phoebe眉头微皱,“他做了什么?”

      陈可人缓缓说出,“他和很多女同学关系暧昧不清,和二十五个女生都同时有过暧昧,甚至还点ww。我知道他有很多女人,但他总是狡辩说只是朋友,结果就是不断的撩拨、聊天,根本没有自觉。他在外面跟其他女生打炮,回家又装作一副体贴的模样。”

      “天哪,真不敢相信。”Phoebe感到愤怒,几乎忍不住想要爆发,“你傻啊,你出轨回去啊。你也真是的,他简直太过分。我来教教你,你看好。”

      “我来跟你讲讲什么叫我菲欧比的艺术,”Phoebe笑笑。
      在陈可人的印象中,Phoebe家里为她提供了优越的条件,包括Dover, Massachusetts 购买的豪宅,给她提供顶尖的教育机会和极具排他性的高端私密成长环境。

      Phoebe的生活充满了奢华与自由,她非常喜欢滑雪,经常去瑞士和法国度假。她的Apres Ski一大看点就是和看对眼的单身男性度过“美好的夜晚”。

      她目前有一个外表俊秀如女孩般清丽的男友,性格温和,但Phoebe与他并不完全忠诚。“他家没有我有钱啊。我就是找个“小嗲夫”玩玩吗,谈恋爱,谁也别把谁当真。我为什么要支付他去瑞士和法国的度假费用?”

      于Phoebe而言,她的家教告诉她作为独生女任何家境不如她的男士都有可能吸她的血。她是父母唯一且合法的女儿,这是她刻入骨髓的意识。在高傲的Phoebe 眼里,她当然知道若是建立长久关系意味着什么,而她只喜欢轻松的关系。她不会给任何男人借着她的资源往上爬的机会。

      Phoebe告诉陈可人的就是,她会在和男友合住期间偷偷与邻居或其他男性认识认识。将男友哄睡后,她会去找同公寓的早就认识男留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确认过眼神,情投意合,鸳鸯戏水,被翻红浪,露滴牡丹开。

      她的主旨当然是自己的体验最重要,Phoebe的漂亮男友打篮球,Phoebe开着自己的宝马M8去接男友回家的时候有一次偶然认识了男友的球友。加上ins后一来一往的便“深度求索”在了一起。更衣室,母婴室,有时是地下车库,都理所当然地成了青春的荷尔蒙宣泄的场所。

      不单单是男友的球友,保养车的时候和高挑的dealer可以“联络友谊”;在学校内和课友,或者同组的组员,在课的间隙在对方的宿舍,在兄弟会的别墅的卧室,在洗手间,空旷的教室,车内,都有发挥的空间。

      她的恋爱关系更多的是基于自己需求的满足,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感情投入。Phoebe与她男友的关系也充满了戏剧性,她不断寻求新的刺激和不同的感情经历,并且习惯于利用自己的魅力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她没有对男友过多的投入,对方也浑然不觉。

      陈可人越听越睁大眼睛。
      Phoebe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珠,就直接披着一件LaPerla的丝绸睡袍钻进她的床上。两人面对面躺着,陈可人手里抱着肥咪,猫蜷成一团,翻了个身,继续睡。

      Phoebe刚才讲的那一长串故事,让她的大脑像放了十倍速的电视剧混剪:“你对象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啊。"Phoebe翻了个身,把头靠在陈可人的肩膀上,“挺好的,长得漂亮,性格也乖巧,和我妈年轻时候选保姆似的,懂礼貌,也能照顾我。省心。"

      陈可人瞪圆了眼睛。

      Phoebe顿了顿,忽然换了个低缓的语气,“我是我爸妈唯一合法的女儿,我的教育、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没必要和人分享。出钱带他去欧洲滑雪?去St. Moritz住Kempinski,还是 Zermatt或者Matterhorn ?他有什么资格享受我用我妈那张黑卡过的生活?"
      Phoebe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公司合约里的某条免责条款,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几近温柔的讥笑。

      "你也是北上广深独生女,你爸妈应该和你摊开了讲。"
      “什么意思?“陈可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Phoebe伸手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披散到肩上,细致的拿起精油擦头发:“你跟他们真正捆绑在一起以后,他们要的就是你手上的资源。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我会好好爱你'的好男人,他们都算计着你哩。你买单,他们觉得理所应当;你不买,他们翻脸。"

      Phoebe轻轻一笑,语气不无调侃,“你想嘛,像前些时间协和那个女的那样的蠢货可不多。居然真的能被攀附权贵的小镇做题家/凤凰男攀上。这个出身跟这种人搞在一起真是跌份儿,瞧瞧,还被拖累了。”

      "虽然但是,但你不怕他知道了这些?"陈可人还是很关心Phoebe和其男友该如何相处。

      “知道了也不会怎样。他没有那个资格闹。"Phoebe摊开手,走向洗手间吹头发。空气中弥漫着Byredo的雪松香氛和乳白色的灯光,Phoebe说,“我妈用她的婚姻给我上了一课———你好好想想吧我的傻妹妹。"

      陈可人沉默了。
      这一夜,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肥咪,摸着猫猫柔软的毛,直到猫在她怀里打起了鼾。而她,睁着眼睛,忽然觉得,可能她根本不曾真正检视过自己阶层的优越。

      ——————————————

      冬日的香港最适合远足徒步。

      圣诞节前,安安说想爬山,Brady沉吟片刻便说去安排一下。
      而后相约走薄扶林道一带—— 经典路段。Brady说,时间上可能来不及赴广州同她一道,但晚上为她预留好房间作为让她自己来港的辛苦感谢。约好了日子,安安笑着说二人还可以次日一起过冬至。

      于是,安安是在坚尼地城地铁口看到 Brady 的。
      他站在路边,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阳光从高处斜下来,把他肩线照得很干净。那一瞬间她有点迟疑,像是怕自己走过去会打断什么已经存在的秩序。她在广州的生活总是向前挤的,挤课、挤时间、挤未来,而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块被城市提前预留好的空地。

      “安安。”
      他先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声名字带着一点不标准的普通话尾音,轻微上扬,像是没完全收住的粤语习惯。她忽然就安心了,快步走过去。
      路不算宽,两个人并排走还会被行人错开。车流断断续续,港大红砖墙沿着人行道延伸,墙面旧得很实在,砖缝里长出细碎的苔藓。安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呢度好多人影相。”Brady说,“但其实平时还好。”
      Brady笑着说下次带她来港大参观,安安说那她很期待了。
      安安走得不快,视线一直在墙上。Brady发现了,也慢下来。 “你喜欢这种地方?”
      她点头,说像书里的路。那种青春疼痛文学里的短篇情节、或者古早台偶风小文章。
      Brady笑起来,说:“那走慢点。好好体会—— 你也算体验一把小说女主了。”

      他说得很自然,很讨安安开心,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他们沿着龙和道走了十几分钟,拐进薄扶林道。路开始往上,坡度不算陡,但停下来喝水时想着前面还有、还要走多久才能换一个景时令人两眼一黑。安安很快感觉到呼吸变重。她没说,只是下意识放慢脚步。
      Brady走在前面两步,很快察觉,停下来等她。
      “太快?”
      她摇头,说没事。
      他没再问,把水递给她:“饮水先,不急。”
      她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却让她心里一紧。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同行。以前和同学去爬山,总是各走各的,谁累了就自己掉队;而现在,他在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里,暧昧和被照顾的幸福悄悄滋生。安安不知道是自己因为这方面缺爱还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太沉迷小确幸,她挠挠头理了理马尾辫,觉得自己和懵懂的初中生一样。哎,谈到心满意足的人自己也会变幼稚吗。

      转进伯大尼教堂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安静了。白色的建筑被树包着,光线从高处落下来,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回廊很长,地砖是黑白菱形,走上去会有很轻的回声。
      “... ... 全港唯一新哥德式建筑,145年历史的二级历史文物建筑,张柏芝任贤齐电影《星愿》拍摄地,香港超级难约的梦幻婚礼教堂。前身是法国传教士的疗养院,现在隶属于香港演艺学院。”Brady讲解道。
      安安站在柱子旁边,看拱顶。听到他说婚礼教堂四个字,耳朵一跳。

      外面大片树林,刷地一束光直照向安安,光线下她眯了眼,椰林树影和其他的常青树成了绿色海洋。并不是那种张扬的绿,而是密密叠叠,一层压着一层,从头顶合拢下来。枝叶之间有空隙,光线便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被切成细碎的小块,落在地上、墙面上、回廊的柱子脚下。那些光斑并不安分,风一动,它们就跟着晃,像是被人悄悄挪了位置。
      衬的他们所在的白色的教堂卧在树影里。
      墙面很干净,却不是新,白里带着一点灰,像久置的陶器,被人时常擦拭,却怎么也回不到最初的亮。屋檐的线条很清楚,安静地垂下来,没有装饰,只是收得很稳。远看过去,像一件被放在阴影里的东西,不抢眼,却自有分量。
      回廊很长。
      柱子一根一根排着,间距相同,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黑白菱形的地砖铺到尽头,边角磨损得厉害,颜色却还分明。踩上去的时候,会有轻轻的回声,不空,也不响,像脚步被墙壁收住了。
      风从侧面穿过来,带着一点凉。
      不是山里的冷风,更像是被树叶滤过的气息,轻轻地贴在皮肤上。

      冬天的岭南气候最好。

      安安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沿着柱脚向上,看那些拱顶交错的线条,又慢慢落回地面。光斑落在她的鞋尖,又被她一步一步踩碎。她没有刻意看任何人,只是顺着路走。
      Brady在她后面。
      他刻意放慢了半步的距离,不至于太远,也不贴近。回廊的光影在地上铺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砖上,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往前挪。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把脚抬起来,轻轻踩在她影子的边缘。
      影子没有声音,只是轻微地缩了一下,又铺开。
      安安没有回头。
      她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懒得去确认,只是继续往前走。嘴角勾起。
      Brady在后面亦步亦趋。
      她走一步,他就踩一步。她停一下,他的影子便也停下来,叠在她的影子上,分不清边界。

      “你走慢点。”

      他说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没有催促的意思。

      “是你走得太慢啦。”

      她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
      她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又踩了上去。
      阳光在回廊尽头停住了。

      空气里有灰尘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随着风一阵一阵送过来。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慢慢并在一起。
      不完全重合,两人始终挨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脚步声很轻,回声被回廊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影子在地上,一步一步,跟着走。

      她突然在转角一后退,一回头—— 抓住你了!
      Brady站在她身后。她发现他在拍她。
      “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拍。
      他们在回廊里慢慢走。风穿过长廊,吹动她的衣角。她伸手去压,Brady顺手把她的袖口拉了一下。
      动作很小,很贴近。

      薄凫林牧场是在翻过一段缓坡后,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的。

      白墙最先从繁密的树影中探出头,那不是那种耀眼的、工业化的白,而是被时光反复淘洗、晾晒后的色泽,像一封存放多年的旧信纸,透着干透的墨香。深色瓦片压得很低,平直的线条撑起一种沉默的稳重。一扇扇沉静的蓝窗嵌在墙上,窗框漆面细微剥落,露出内里的木色,这种对比不张扬,却像极了某种老派的守候。

      脚下的黄砖石铺得随性,缝隙里挤满了细沙与苔痕。走上去,脚步声被软软地吸走,只剩一点沉闷的余响。安安瞥见墙上那些繁体字的标识,一种既熟悉又疏离的异域感油然而生,仿佛误入了某个旧时代的注脚。

      安安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极轻,小心翼翼地在白墙与蓝窗间跳跃视线,生怕惊扰了屋檐下那片经年的阴影。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潮气与旧木头的沉香。

      Brady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他走得气定神闲,像是带着心爱的姑娘回访一位老友。他抬头扫过屋脊,又垂眸掠过地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写着他对这里的熟稔。
      “以前这里是牛奶公司的宿舍。”他开口,声音磁性而平实。

      安安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大家提到香港的原居民,好像总会先想到新界。”
      “但港岛也有它的‘老灵魂’。”Brady补充道,“薄扶林村,甚至比‘香港’这个名字出现得还要早。”
      他没有继续掉书袋,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种只有她读得懂的自豪。

      院落幽静。几棵老树在角落里固执地扎根,裂开的树皮如同岁月的掌纹。枝叶垂落,在白墙上投下晃动的剪影,被风一吹,碎影便在时光里漫步。

      他们沿着外墙慢行。
      近看之下,墙面修补过的细小裂痕像勋章,蓝色的窗台被经年累月的风雨磨得圆润厚实。透过窗户,能窥见屋内壁炉的轮廓,烟道在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这里以前养过三千多头牛。”Brady指了指远方,“那时候全香港喝的牛奶,大半都贴着这里的标签。”

      “后来牛群散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屋子留住了,等到了我们。”
      他们停在主楼前。屋宇不高,比例却极稳。厚重的木门把手被岁月摸得发亮,屋檐下的阴影深邃,将室内的秘密妥帖收藏。

      “这里现在……好安静啊。”安安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打扰的温柔。

      Brady轻笑一声,侧头看她:“以前更静。今天运气好,没遇上游客,这二人世界还满意吗?”

      安安弯起月牙般的眼睛,指尖不自觉地勾住他的衣角,像荡秋千似地晃了晃:“满意呀。多亏了我们Brady领路,今天这里,比挤满人的时候可爱一百倍。”

      她仰起头,阳光精准地在男人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她补充道:“不过呀,只要是跟你待在一起,哪怕是挤在人潮里,我也有办法把频率调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频道。”

      Brady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气传过去。他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掌心的温度熨帖又霸道:“嘴这么甜?让我猜猜,是出门前背着我偷偷吃糖了?”

      风从院角吹过,白墙上的树影舞动得更欢快了。

      Brady被她那句告白逗得眉梢微挑,顺势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把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磁,带着一丝调侃:“我现在忙里偷闲,你要是一直在就好了,还是你会说话。一直陪着我。”

      安安顺从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清爽如松木的味道。她闷声笑起来,声音甜糯:“那你可要‘保质保量’,不许偷工减料,不许过期作废。”

      不远处,薄扶林的山头上,大学堂的轮廓在绿意中浮现。白色的哥特式外墙矗立在树丛后,阶梯逐级而上。正门前,那对神秘的“四不像”静静伫立,守口如瓶地看管着时间。

      Brady一边调整相机角度,试图把她和远处的古堡定格在一起,一边随口说:
      “那边是大学堂,很多电影在那儿取景,现在是男生宿舍。”

      安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底映着白屋与蓝天。
      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不再言语。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也患上了拖延症,走得极慢,极慢。

      从牧场出来,路开始往上。
      薄扶林水塘道在前方缓缓展开,路面平整,灰色的柏油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道路一侧是低矮的石砌墙,石块大小不一,被时间磨得圆钝,缝隙里生着苔藓,颜色很深,像潮湿的绿墨。墙后是树林,树影压得很低,枝叶密密地覆着,看不见尽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榕树。

      枝繁叶茂,树冠展开得很大,像撑开的伞。树根从地面翻出来,一道一道,粗壮而盘结,牢牢抓着土壤,又顺着坡度向下延伸。那些根不是笔直的,而是弯曲的、交错的,表面粗糙,带着深色的纹路,像年岁写在上面。
      树干极粗,需要两三个人合抱。
      树皮裂开,沟壑很深,阴影藏在里面,风吹过时,树叶层层叠叠地响,声音低而密。
      阳光被榕树挡住,只剩下碎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亮斑。亮斑随着风轻轻移动,像被慢慢推着走。
      安安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放得很轻,脚踩在路面上,声音不大。经过榕树根的时候,她下意识绕开那些隆起的地方,走得更慢了一点。光落在她肩上,又被树影盖住,明暗在她身上缓慢地交替。
      Brady跟在她身后。
      他没有催,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顺着她的速度走。她慢,他就慢。她在某一段停下来看看树根,他也停下来,看同一处。
      “这些树很老哦。”
      他说。
      声音被树影压低,显得很近。
      “嗯。”
      她应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树根的表面。触感粗糙而凉,像是一直在阴影里。她的指尖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Brady看见了,笑了一下。
      “小时候会被大人骂,说不要乱摸。有好多苔藓,有虫,一会儿还要洗手。”

      路继续往上。坡度渐渐明显,却不陡,只是让呼吸一点一点变深。风从树林里出来,带着树叶和湿土的味道,很清。

      石墙旁的苔藓在浓荫里显得色泽幽深,绿得几乎发黑。偶尔能听见细微的水声,像是一串断掉的珠链,叮咚作响,却寻不出究竟是从哪一道隐蔽的暗渠里漏出来的。

      安安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里的静谧让她想要沉溺。
      Brady自然地斜跨出半步,与她并肩。
      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却始终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空隙。影子被密匝的树叶切得细碎,散在路面上。他们踩着这些光斑走过去,碎影消失,又在身后重新拼凑。

      “这里很好。”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语调沉稳,像是在为她的判断做注解,“走得慢一点,会更好。赶路的人是看不见这层苔藓的。”

      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轻柔的独立民谣。
      两人一人塞着一只耳塞,那根细细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一道轻盈的枷锁,把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锁在同一个节拍里。

      “这歌……”安安侧头看他。
      “嗯?”
      “很像你。”她认真地评价。
      “怎么说?旋律单调?”Brady挑眉,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是,是‘稳定’。”安安笑意盈盈地看他,“听起来很可靠,就算闭上眼,也知道音乐不会忽然断掉。就像跟在某人后面,永远不用担心会迷路一样。”

      Brady低笑一声,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步频调得和她完全一致。

      榕树枝叶在头顶合拢,遮天蔽日,将喧嚣彻底隔绝。远处的光亮而不刺眼,整条路透着一种被岁月浸透的稳重。他们的脚步声,从一前一后,慢慢重叠成了一个频率。

      随着枝叶渐稀,视野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开。
      原本压抑的树影散去,一大片明晃晃的水塘在眼前铺展开来。水面静得出奇,深色的湖水像一块被反复抛光的墨翠,稳稳地托住了整片苍穹。

      安安停住了,呼吸在一瞬间放轻。
      Brady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着。

      “深水湾到薄扶林道这一截,我太熟了。”他先打破了沉默,抬手帮安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掠过发梢时动作极轻,“小时候总觉得这路太长,现在才发现,是因为以前走得太急。”

      “这里会让人变慢。”安安感慨,“好像连呼吸都有了形状。”

      “所以这里是港岛人的后花园。”Brady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湖光,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谨,多了几分恋人间的温软,“中环和铜锣湾是给世界看的,薄扶林道是留给自己的。这里风里都有老香港的烟火气,没那么多游客,刚好……够我们散心。”

      安安习惯性地往肩上提了提包带,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被Brady捕捉到了她眉眼间藏不住的一丝倦意。

      他没多问,直接从侧袋拿出水,娴熟地拧开瓶盖,连着瓶口一起递到她手边。
      “谢谢。”安安接过来,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像是浇灭了方才步行的燥热。

      “要不要坐一下?”
      安安看了看被阳光晒得温润的石阶,顺从地点点头。

      石阶宽阔,他们并肩坐下。Brady刻意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却又在坐稳后,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往安安那边挪了挪。

      “挪这么近干嘛?”安安故意打趣,眼底却全是笑。
      “帮你挡太阳。”Brady面不改色,指了指斜照过来的光,“免得你又抱怨。”“我哪有啊!”

      安安轻声笑起来,把水瓶放在一旁,轻轻转了转脚踝。
      Brady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按在石阶上,掌心靠近她的指尖,语气温柔却笃定:“别乱动。休息五分钟,等会儿如果累了,我背你下坡。”

      “才不要,这么多人看着。”安安虽然这么说,脑袋却已经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哪有人?”Brady环顾四周,湖面只有一只鸟影掠过,“只有风,水,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专门带你旷工去流浪的向导。”他偏过头,在那只塞着耳机的耳朵旁低语,“这位小姐,对你的专属导游还满意吗?”

      安安闭上眼,感受着鼻尖那股清爽的味道,小声嘟囔:“勉强打个满分吧。下不为例,除非下次还带我来这种没人知道的地方。”

      远处的山影在水面晕开,风掠过湖心,带起一圈圈不争不抢的涟漪。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耳机线两端,那若有若无的、交缠在一起的心跳。

      她侧头看他。

      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落在他的脸侧,把轮廓照得很柔。她忽然觉得,这一段路本身就像是被设计过的——先被树收住,再慢慢放开,让人走到这里,刚好坐下来。
      她伸手,把水瓶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也喝。”
      他接过来,没有多说,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她。瓶身还带着一点他的温度。
      水塘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间像是被放慢了速度。风一阵一阵,光一闪一闪,甜意就在这些细碎的空隙里,一点一点地积起来。

      风刚掠过水面,一声惊呼突然划破安静——是个追着另一个冲过来的小男孩跑的小女孩,小男孩一拐,一个急刹车,女孩步子太急,脚下被草茎一绊,整个人直直朝着石阶这边扑过来,眼看就要撞在安安身上。

      Brady的动作快得像本能,他一手揽住安安的肩往自己怀里带,另一手闪电般伸出去,稳稳托住小女孩的后背。安安被带得撞进他胸膛,鼻尖撞得发酸,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小女孩红着脸,脆生生喊:“唔好意思呀哥哥姐姐!对唔住!” 那个小男孩反应过来,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对小女孩的挑衅。安安模糊看见这对孩子的父母—— 能看见激烈的表情和略闻对孩子的批评,小女孩一缩肩,说完攥着蝴蝶网,一溜烟就跑远了。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喘气,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锁骨。Brady低头,正好对上她睁得圆圆的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他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让她更贴紧自己一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后颈。

      “吓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热气拂过她的额头。

      安安刚要摇头,就感觉手被他牵了起来,他指尖故意勾了勾她的指缝。“还好反应快,”逆光下他挑眉,“不然我的小姑娘,现在是肉饼。”

      她的脸瞬间发烫,刚要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忽然低头,在她发烫的耳垂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又像电流窜过。

      安安猛地抬头看他,暴锤:“光天化日之下!你搞什么啦!” 他却已经笑着偏过头,望向水塘里晃悠的云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甜,带着暖,把所有细碎的心动,都裹得严严实实。

      进薄扶林郊野公园的时候,路忽然变窄了。
      指示牌立在路边,绿色的牌面有些褪色,箭头却很清楚。再往前走,城市的声音被树慢慢吞掉。车声还在,却像隔了一层厚布,只剩下低低的回响。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落在泥地、石阶和他们的鞋面上。脚下的路很实在,泥土带着湿气,踩上去有一点弹性。

      偶尔能听见窸窣的动静。
      不是人声,是树叶晃动。再仔细看,会看到远处的树枝上,有猴子蹲着,毛色和树干很接近,不动的时候几乎融在一起。它们看人,却不靠近,像是早已习惯这些缓慢经过的身影。

      “安安,看,猴子!那个像你……”
      “滚了啦!”

      安安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不急,一步一步,很稳。

      她想,走慢点,走慢点,是不是可以让这爱恋瞬间永恒?

      Brady在她身后半步,偶尔提醒她石阶有点滑,却没有拉她的手,只是靠得近一些。风穿过树林,带着凉意,把汗慢慢吹干。

      路边的绿色指示牌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脱落,箭头倒还算尽职。再往前走几步,水泥森林的余响被浓密的植被一层层过滤、吞掉。那些喧闹的车流声还在,却像是隔着好几层厚厚的绒布,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长鸣。

      阳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像被打碎的金箔,散乱地铺在泥地、石阶和两人的鞋面上。

      “这一段开始路就不太好走了。”Brady低头看了看安安的鞋,“脚酸吗?要是不行就实话实说,我体力还没退步到背不动你的地步。”

      “少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在高原边上长大的。”安安踩在带着湿气的泥地上,感受着脚底微微回弹的弹性,侧过脸冲他扮个鬼脸,“倒是你,林生,你这种‘老干部’爬山不会爬到一半要找地方吃保济丸吧?”

      “‘老干部’也有‘老干部’的耐力。”Brady轻笑,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跨过一截突出的树根,“等会儿到了高处,视野会突然开阔。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刚看完一部压抑的长镜头电影,屏幕突然切到了全画幅的航拍,很解压。”

      “那我可要监督你。”安安反手握紧他,脚步轻快了许多,“如果不解压,今天晚餐的单就由你这位‘向导’全包了。”

      “这就开始讹我了?”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两人一言一语地往深处走去,森林的潮气沁入心脾,阳光在他们身后跳跃。这里的路很实在,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响,仿佛这条路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只为听这一场不着边际的闲谈。

      沿着卢吉道往前,坡度始终温和,像是专为走路而留的。栏杆在一侧,树在另一侧,视线被枝叶挡住,又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忽然打开。
      维港就在那样的瞬间出现。

      转过最后一段山路,树影忽然退开,眼前一下子亮了。

      这是一种“开阔”。像屋里闷久了,忽然有人推开了整面窗。风先一步涌过来,带着冬日干爽,把人胸腔里积着的那点郁气一并带走。

      城就在脚下铺开。
      密密匝匝的楼房一层一层堆着,从山脚一直堆到海边,像有人耐心地把积木码到极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全都站在那里,彼此不让,却又默契地维持着秩序。窗格细小,远远看去,只剩下一片温吞的灰白,仿佛城市在刻意压低声量。安安感慨万千:城是密的。楼挤着楼,窗对着窗,一排排竖立着,仿佛谁也不肯先退一步。它们并不张扬,只是冷静地站着,带着一点疲倦,却又习惯了被观看。玻璃反光,混着阴天的白,像一面面尚未来得及擦拭的镜子。

      海在城中间缓缓展开,水面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条被反复抚平的绸带。船只停泊其上,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需要匆忙。

      云很低,低得几乎要触到楼顶,却又始终悬着。天与城没有明确的分界,只是互相渗透——城市的灰,慢慢爬进天空;天空的白,又无声地落回楼宇之间。

      这一刻,人站在山上,却并不觉得自己高。
      只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所有的拥挤、逼仄、用力生活的痕迹,在被拉远之后,会显出一种平静,甚至温和。

      这座城,这片海,这样的阴天,忽然各就各位,世界安静地摆在眼前,让人无话可说,只能站着,把呼吸交给风。

      再往前,能听见水声。
      卢吉飞瀑从山侧落下来,水量不大,却清。水打在石面上,碎成白沫,很快又汇回暗处。域多利道的瀑布更远一些,只能听见声响。鳌洋甘瀑藏得更深,水声绵长,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走到高处,视线再一次被放开。
      华富邨在下方展开,一排一排的楼很整齐,是七十年代的样子,颜色淡,线条直接。Brady指了一下,说这里以后会重建。安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些屋邨像是被时间轻轻放在山脚下。
      再往上,路变得开阔。
      凌霄阁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傍晚走。观景台上有人,却不吵。站在那里,维港终于完整地铺开。水还是那一片水,山还是那几座山,只是远处多了西九龙文化区的线条,新旧叠在一起,像是时间被拉成了几层。云呢,走得很快。

      山下繁华依旧,车流像细线一样移动。风吹过来,很轻,却很清。安安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这些细节大概都会被错过。

      “喂,刚才在山上说要背我的气势哪去了?”安安斜睨了他一眼,故意甩了甩有些发沉的腿。

      Brady正低头划着手机地图找餐厅,头也不抬地回答:“刚才那是应急预案。现在路平了,这位安安选手,你是人类不是狒狒,你要学会独立行走。”

      安安撇撇嘴,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找着吃的没?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整头牛。”

      “别吹牛了,上次半份叉烧就喊撑的人是谁?”Brady顺势摁掉屏幕,手掌稳稳地垫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前推了推,“找了一家在西营盘的老店,我们要走快点,不然排队排到你怀疑人生。”

      “又是老店啊?林生,你的生活轨迹是不是提前三十年步入退休生活了?”

      “老店才不用担心‘踩雷’,这叫风险管理。”Brady拉过她的手,把她往马路里侧带了带,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

      “行,吃肉。”Brady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了一度,“火锅还是烤肉啊?”

      “火锅吧,我想喝口热汤。汤汤水水的好。”安安反手攥住他的虎口,像是在借力走路,“烤肉吃完一身烟火味,等下坐地铁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烤盘。”

      “拿号了。”

      “每次都是你做主。”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不乐意。

      “因为我知道某人有‘点单恐惧症’。”Brady穿过红绿灯,稍微松了松握她的力道,却依旧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如果你想自己发挥,等下那盘炸响铃的下锅时机就交给你掌控,怎么样?”

      “那还是你来吧,我只负责吃。”安安嘿嘿一笑,心安理得地跟着他的节奏往美食的方向挪动。

      “火锅的话,那只能点鸳鸯锅了。”安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菜谱,“我先声明,我那半边必须是特辣,不然总觉得是在水里烫菜,对不起我妈传给我的那点基因。”

      Brady听着那个“特辣”,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特辣在香港的火锅店里,通常意味着整锅都是红油和飘着的辣椒干。你确定等会儿吃完,不需要我送你去急诊挂个肠胃科?”

      “没那么夸张好吗?我那是为了解馋。”安安笑着晃了晃他的手臂,“倒是你,真的不尝试一下‘微辣’?就一点点,能提鲜。林生~不要总是‘清水打边炉’~”她晃着他的手臂,学他讲白话的发音。

      “免了,我对‘提鲜’的理解和你的那部分四川人血统不太一样。”Brady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点个牛骨汤或者鸡汤锅底,那是我的底线。你好好享受,快过年了我先减减肥,我吃我的烫菜,咱们互不干涉内政。”

      “行行行,互不干涉。”安安妥协了,开始报菜名,“我想吃鸭血,还有毛肚,牛舌。这在红油锅里滚一下简直绝了。”

      “这个可以。”Brady转过头看她,看着她说到吃的时眼里放光的样子,“还有,待会儿先喝点热茶垫垫底,别一上来又是冻饮又猛攻辣锅,你胃不想要了?”

      “知道啦,Brady管家。”安安抿嘴笑,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等下要是真辣着了,你的清汤锅底借我涮两下解解辣总行吧?”

      “看你表现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火锅的细节,从牛肉聊到安安在舅舅家吃饭加不加折耳根。在薄扶林道长长的树影下,这些关于柴米油盐的小事,让这段路走得格外踏实。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叮叮车的轨道边交叠在一起。这种不用动脑筋、只需要跟着对方走的踏实感,比什么浪漫台词都来得实在。

      一边走,她一边侧头看 Brady。
      他也在看云,神情很放松。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乖乖女会爱上叛逆黄毛——虽然刻板印象不可取,但是,她好像悟到了这种逻辑的内核——这种吸引力的内核是,有人会在你最焦虑的时间,带你放松,带你逃离当下,给你松松脑子里绷紧的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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