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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Singin' In The Ra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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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忧太把两只手放到桌面的橡皮擦上,低下头,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隔绝了雨水和雨声的公寓里,和环境达形成了浑然一体,形成了一种从左耳朵进去立刻从右耳朵出来的恍惚,一不注意就听不到了。
很弱气。
还有他身上绀色柔软棉布的短袖上衣,尺寸大了不少。从来被袖子完全覆盖的手臂,偏偏今天穿了短袖露出来了,清瘦的,纤细的,苍白的,能够看出骨骼隐隐约约的线条。
很好看。
直到我看到乙骨忧太的左臂内侧,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盖了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只能重新看向他清秀低垂的脸庞,一种莫名的感觉在脑子里转瞬即逝。
“对了,乙骨同学,我们来处理下你脸上的伤口吧。”我说。
“呜?”乙骨忧太惊慌失措,满是茫然,明显犹豫了一下,“要……怎么处理?云母同学不是要回家了吗?”
“乙骨同学,我马上就走了,总之你家的碘伏棉签放在哪了?”
“……没有。”
“那你平时用的是哪种药?”
“…………没有,我家没”有药品。他最后根本没说出声了。
“把创口贴给我吧。”
我白皙柔软的手掌朝他摊开了,他往里面放进了剩下的全部小狗创可贴,我撕下其中一张递了回去,“乙骨同学,记得吗?和之前涂遮瑕时那样,我指哪里,你就在自己对应的位置贴个创可贴吧。”
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我都有种自己在和小狗做游戏的错觉。
我指向额角,他马上撕开小狗创可贴贴上了自己的额角。我给他下一张小狗创可贴,他等我指了指颧骨,继续撕开,贴上。我一指鼻梁,他贴上。
看到乙骨忧太逐渐被小狗创可贴覆盖的,没什么肉的脸颊,他小心翼翼的的眼神一点点对上了我的眼神,我停下来看他,“好了,再贴要看不到脸了。”
“好。”他又一点点垂下眼睛,根根上睫毛几乎交错到下睫毛,安静极了。
“大功告成。”我再次宣布。
“好。”他没有意见。
乙骨忧太的脸上泛起了一些生气,没了伤口或者说被创可贴挡住了,就不太吓人了。公寓里静谧晦暗,稀稀疏疏的雨水打在窗外的动静传了进来,我的声音响起,“我要回家了,乙骨同学。今天的饮料很好喝,零食也很好吃,谢谢你。以及再见。”
我出门,拿回了自己湿漉漉的雨伞,一回头,乙骨忧太同样拿了一把雨伞正在穿鞋出来。
他说,“云母同学,我送你…”
这次,他坚持一定要把我送到地铁站。就算我说“不用了,外面还在下着雨”,他也一动不动地仍然抿紧了嘴唇,鼓足了勇气,没有再退缩下去。
直到我改了口才算是达成了一致,“好吧。乙骨同学,麻烦你了。”
我和乙骨忧太一起走进雨中,雨水散发出来的水汽笼罩了街道和两旁的树木,冰凉的空气,若有若无的雨丝飘进了伞下。我一步,他一步。我一步,他一步。我的脚步不紧不慢,不紧不慢。地面溅起了水花,头上透明的雨伞滚落而下剔透的雨珠。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离我离得好近啊,在我的身侧,撑开的伞时不时碰到了另一把伞。
顷刻,雨伞周围纷纷下起了一阵急促的雨水。而后在放慢的镜头中,缓缓下坠到积了一层水的人行道上。和地面相互接触,破碎开来的雨水有一刻像绽放的花,像蝴蝶。
觉得被雨淋湿也可以了。
他还想离得更近,再近一些。要是他的伞不在就好了,要是他可以不存在就好了。要是以后的每一天都下雨就好了,要是再也不要下雨就好了。
“想扔掉雨伞。”
我在雨中走了会儿,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一时兴起地说。
“……对、对不起,是因为我碰到云母同学的伞吗?扔掉伞会感冒的。”乙骨忧太睁大了双眼,显得有些担惊受怕,有些担心,不知道是在道歉什么。
“不会真的扔掉的。”我透过透明伞面,看到了自天空中一滴一滴下坠的雨水。原本我是不喜欢衣服湿透,不喜欢下雨天出门的,觉得下雨的时候,更适合在家里安静地阅读或者睡觉的来着。
但是现在。
“乙骨同学,你会跳华尔兹舞吗?”
“不、不会。”
“我也不会。”我说完,撑着伞往乙骨忧太的方向前进了一步。他懵懵地就撑着伞往后退了一步。我转而后退,他又下意识地想要追上我的脚步。
伞沿落下的雨水坠落到两个人的脚下,纷纷乱乱。他手中的雨伞不自觉失去了平衡,往身后倾斜了过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形成了蜿蜒湿润的痕迹,眉毛和睫毛的黑色绒毛都被濡湿了。
我后退几步,重新和他拉开了距离,“听说华尔兹舞是我进你退,你退我进——还有你淋到雨了,乙骨同学。”
我好意提醒他,以为他是比较在意感冒的人吧。
继续走下去,我一步,他一步。
我顺从人流进入地铁站,收了伞,乙骨忧太绀色的身影则在地铁站外的雨中撑伞看我,等我的背影在自动扶梯上下去。我的侧马尾避免不了沾上了一层水汽,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长发间微微耷拉,清纯漂亮。
慢慢地消失于他的视线。
终于……可以玩手机了!
我上车再打开手机时,对面的影山律因为很久没有收到回复,很久没有发来消息了。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才安安稳稳地给他回了消息,「明年夏天穿浴衣还有好久,想要你帮我编」
我:「你看,我自己只能编成这样,今天还努力编了下的orz」
电车车厢里没有其他人,我就选择了一个能拍到整体发型的角度,高举手机自拍了一张。不会拍到脸部,同时露出的还是有一部分白皙的下巴。点击发送。
影山律:「头发淋湿了,而且穿得有点少」
我隐隐期待的心情顿时大感挫败,「这个时候不应该说其实挺不错的吗!」
影山律:「挺不错的」
我:「就这样吗?」
影山律:「因为我已经想好了最适合你的编发」
是什么样的啊。我下意识地就想追问,感觉实在不好意思,干脆改成了一个表情包。
我:「猫咪飞扑.jpg」
下一周,终于雨过天晴,在晴天迎来了期中考试。
考试起止的铃声,监考老师或严肃或好心的提醒,唰唰唰发放试卷和写卷子的声音,以及部分学生大难临头的抱怨,都和每次考试没什么区别。
区别的另有其人。
应该说多亏了补习的原因,乙骨忧太的考试排名直接前进了一大截,一个老师忍不住在课上说了,“连乙骨都不如的同学是时候反省自己了吧?自己到底有没有用心学习?距离期末考试没多久了!”
“……”
整个教室陷入死寂,乙骨忧太不由得把头埋得更低了,鼻尖几乎碰到面前的课桌、胸口,在黑发下看不清表情。
只有间桐慎二的表现若无其事,一手托脸,一手花式转笔,没有放在心上地信口开河,“当然。同学们都会一定会向乙骨同学学习的,老师。”
“诶——”听到间桐慎二的话,几个同学发出拉长了的声音。
间桐慎二:“我们也可以给乙骨同学鼓掌的,对吧?”
然后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随之而来的有“当然了,我们也想知道怎么做到进步那么大”“乙骨肯定是愿意告诉我们的吧”“既然是间桐同学说的,就鼓掌吧”“确实完全出乎意料”的假言假语。
乙骨忧太被老师夸奖了,被同学鼓掌了,被女生搭话了。
他悄悄抬眼看向教室前方的座位,还是少女纤细的背影,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身后。
其实我两耳不闻窗外事,正在自己的试卷上涂涂画画。讲台上的老师一道道讲解着试卷里的错题,我都做对了,进而有时间有机会来画一只猫咪,画一个蓝莓头,计算计算零花钱花在哪了,回忆一下漫画剧情。
我喜欢少年漫画,喜欢少女漫画。
小说也很好看。
我一边想,一边不自觉画下了一只白色小狗。长长的垂耳,圆圆的黑色眼睛,湿漉漉的黑色鼻子,整体上是纸面本身的白色。
光我记得的白色小狗品味,就有白色泰迪、白色博美、白色比熊、白色银狐犬、白色萨摩耶、白色马尔济斯犬了——我画的,果然是我小时候养过的白色小狗吧。
是一只什么血统都没有,算不上什么品种的小狗。
一进门就会兴冲冲扑来,哈哈吐舌的小狗。和我一起午睡在小床上,散发温暖的小狗。永远不会累不会怀疑,眼里只有我的小狗。被我捡到收养,最好下辈子不要被我养到了的小狗。
我画完,倒是愣怔了下,稍作思考,拿起橡皮擦把它们干干净净地擦掉了。我把橡皮擦屑收集起来当成橡皮泥,揉橡皮擦屑玩。把橡皮擦当成沙包,反反复复地向上抛起再接住。把橡皮擦捏成捏捏乐。
不明白都有什么好玩的。
怎么有人能玩这么久,天天都在玩橡皮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