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乙骨同学》小仓酒

22、哪个

　　“云母同学。”

　　乙骨忧太抿了下唇，带了少许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垂的睫毛几乎落进了孔雀蓝的瞳色。他一再勉强，一开始很不习惯从刘海下走到我的目光下，做了一个表情。

　　不自觉地，就透出了一股谨小慎微的意思。

　　他没有将全部额发都夹起来，而是一部分额发依然会垂到额前，多了一些看到五官的机会。五彩缤纷的发夹，和他伤痕累累的脸颊实在是不搭，没有了唇釉和遮瑕膏，反而突出了眼下黑眼圈阴暗的颜色。

　　我不禁多看了几眼，想到原来他自己在家会夹起刘海啊，不禁在想，我是不是在文化祭上做了多余的举动。

　　面对我的出神，乙骨忧太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刘海，忍住了。

　　但是他的手忍不住捏住了裤子，指甲盖在抠裤子侧边的缝线，给人一种错位到少女漫画中不显违和的感觉，放到男生的身上就……怪怪的了。

　　整间公寓是被打扫过数遍的干净。

　　我说了一声“打扰了”，进到门里，里面比我在门外看到的更空。一览无余的空间里，是更一览无余的家具，房东一开始提供给租户的床位、桌椅，就没有其他了。

　　唯一算得上新的是冰箱，公寓里唯一正在运作的电器。

　　“云母同学，要……喝什么吗？”乙骨忧太问我，我看到桌子上列举着便利店能买到的各式各样的饮品，和极简主义的布置南辕北辙。

　　我一直在喝的牛奶品牌在其中，多了我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口味，草莓味、香蕉味、香芋味、哈蜜瓜味……还有不少零食，薯片啊饼干啊糖果啊。

　　“这个就行了。”我选了一直在喝的草莓味牛奶，“没有多的座位了。”

　　“嗯……”他小小地应了一声，“云母同学坐就可以了。我在膝盖上也可以写。”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乙骨忧太找了个离我不远不近的角落，就地坐下了。见我一愣一愣的，他的脸上红了一下，十分窘迫地，发出了很小声很小声的辩解，“我打扫过了，打扫得很干净一点都不脏的。”

　　怕我不信，他要再拿拖把拿抹布拿衣服擦一遍地地，站直了身体。

　　我顿时觉得自己心领神会了，拿了桌上的课本给他，“是要这本吗？”

　　看向我的，深色眼睛里盛满了乱作一团的情绪，又安静了下来。

　　乙骨忧太坐下，任由我给他拿完课本拿纸笔，静静地把书本摊开放到了膝上。

　　外面的雨声始终平稳，室内的感受被隔绝在一片安稳中，模模糊糊。雨再大，都无所谓了，公寓里仅有我和乙骨忧太两个人的呼吸、心跳。

　　我梳理了几个可能考到的知识，给他讲了一遍。公寓里多了我四平八稳的声线，在雨声中也不突兀，以至于显出一种要融入其中的干净柔和。

　　学累了，我就起身换乙骨忧太坐到椅子上。而我去坐他的床就不太合适了，干脆学他直接坐在了地板上，玩了会儿手机，看了会儿他放在旁边的漫画书。

　　居然刚好是我很喜欢的《HUNTER×HUNTER》。

　　是《HUNTER×HUNTER》的话，我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学饿了，然而公寓里没有燃气灶台，同样见不到微波炉、电煮锅之类可以加热的电器。最后是我看乙骨忧太从哪翻出了一个煮水壶，一起吃了泡面。

　　热腾腾的，加了大量调味和添加剂的气味，为公寓增添了一丝人气。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的，一道道雨水的痕迹打在窗户玻璃上，已经无关紧要了。

　　雨再大，都影响不到了。

　　好安全，好平静，……好开心。

　　乙骨忧太觉得目光所及之处，全部镀上了一层梦中的滤镜，湿润的，朦胧的。失去的美好记忆不断返还，直到小时候院子里的花朵重新开放，妹妹和她捡到的小狗奔跑起来，妈妈问他是不是最爱吃盐渍高丽菜淋芝麻油了。

　　爸爸在笑，连棕色长发、下巴生痣的女童都笑了起来，“约定好了哦。”

　　只有乙骨忧太不可以笑。因为他记得自己上次想笑的时候，吓到了少女。他记得她上次看了他的脸很久，是讨厌他的一脸阴暗吗，或者——

　　他以不熟练的手势夹起额前的黑发，露出了一些五官。

　　无可否认的是，乙骨忧太的五官生得英俊极了，是一种阴郁、清秀、苍白的英俊，孔雀蓝的虹膜透析出无可比拟的漂亮。

　　他一直以来乱哄哄得无法听清楚的内心，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让少女和他一起吃廉价不健康的泡面，原本他应该对此感到惊慌失措，一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的。

　　这一刻，他却没有生出任何要道歉的想法。

　　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比云母同学更好的人了。

　　云母同学是好人，不会介意只能吃速食泡面，不会介意他的公寓破破烂烂，不会介意他是个没有作用只会浪费空气的人。不会介意他平时不看漫画不看小说不追剧不追星，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并且拙于口舌。

　　云母同学和他聊天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显得无聊。所以他把云母同学提到的漫画买回了家，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到共同的兴趣话题。

　　难得地，乙骨忧太想起了小学时的一个作文题目，《我的____》。他当时写的是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想起作文题目了。云母同学是他的什么？

　　漫画书里面的少年正在对另一个少年说，“我想和小杰…做朋友。”“小杰，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其实相反。小杰…应该庆幸的人是我。我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小杰……你就像光一样。有时太刺眼，令我无法直视你。尽管如此，我可以依旧待在你的身边吗…？”

　　两个字渐渐浮现在他的心中，浮现在作文题目空缺的横线上。

　　我的……我的……

　　乙骨忧太没好意思，没有血色的两颊在公寓里泛起了生气，不敢把简单的两个字宣之于口，而是快速扇动着眼睫。他不敢把自己当成她的朋友，依然好开心，好开心。

　　就算他不是她的朋友，她也愿意给他做了那么多事。

　　“叮咚。”

　　手机的Line消息提示把我拉回了神。

　　空间被隔绝了开来，时间的流速不太明显了。连绵不绝的雨声稀释了感官，我觉得累了就休息下，饿了就吃泡面，没去关注时间具体过去了多少。

　　仔细想想，都吃了一顿泡面了，就是过了午饭的时间吧。

　　我对泡面是没什么意见。倒是在此之前，看到小小的冰箱里塞满了便利店便当和菠萝包，对于向我展示的乙骨忧太，我陷入了完全的哑口无言。

　　为什么要买那么多菠萝包？他每天就吃冷的便利店便当吗？他希望我怎么做呢？

　　丢三落四，爱熬夜，饮食不健康，真是被乙骨忧太贯彻到底了。

　　我不再去思考，转头去看手机中来自影山律的消息，「翡翠，你之前发我的发型教程，我学会了」

　　随后附带了一张照片，镜头拍到了中年女性眼角温柔的皱纹，和被编成花朵、蝴蝶结、复杂辫子形状的长发，简直完全符合我的喜好。再来一些发饰就更好看了。

　　影山律：「下次找机会给你编好了」

　　这么心灵手巧、秀外慧中是怎么回事？

　　之前给影山律分享发型视频的是我没错。它还在我的视频收藏夹里吃着灰，我后来都没打开过一次，属于是光说没做了。光是说说，谁也不会想到他真的去学了。

　　还学会了。

　　我：「请务必给我编！」
　　我：「感觉会和浴衣很搭！」
　　我：「我的青梅竹马，最好了！」

　　我噼里啪啦地打字输入，一口气用了三个感叹号、三条消息，加了“务必”“最”之类的来表现我的心情。

　　以及噼里啪啦是夸张的说法，不会真的发出很大的动静。

　　是由于公寓很空，室内只有两个人，环境安静，才导致了我只是打字都显眼了起来。乙骨忧太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然后，我看到他露出了有点不开心的表情。

　　我打扰到他了……？

　　我放下手机，双手交握的，手机锁屏仍在不受控制地接连弹出消息，「妈妈也很喜欢这个发型，说会很适合你」「那就到穿浴衣的时候吧」「编发花的时间会久一点」

　　我正襟危坐，面朝乙骨忧太自上而下的视线，眨了眨眼睛，“乙骨同学，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学得也差不多了，今天的补习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