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6、第 6 章 自由的代价

　　早在要退役的时候，罗简之听过的难听的话已经多到数不清，曾经那些愿意在看台上为他的成绩鼓掌呐喊的粉丝来到社交账号骂他没有韧性、浪费训练资源，即便还有一小部分人为他说话，但他是彻底不想管那一摊子事儿了，索性直接注销了网络平台的账号，彻底地将自己归为普通人。

　　直到大学生活过半，终于再也没有人提他是游泳运动员的事，耳边的指责声也彻底消失。

　　至于罗成洲对他的批判，不好听的话在退役之前都说尽了，这几年他们偶尔联系一次，说话时彼此都尽量维持着友好与点到即止，回家之后他也是昼伏夜出，避免跟罗成洲又因为要不要去泳队的事而产生口角。

　　但是罗成洲今天话说得重，罗简之胃里的酒气上涌，也不想再躲着了。

　　他直面罗成洲，冷冷地说：“所以你一直都觉得我这个人本身不行。”

　　“如果你行，离开泳池后就应该做出更大的成绩来，而不是成天吃喝玩乐！”罗成洲冷哼一声，“你看看你现在不学无术的样子，恐怕你人生的巅峰，就是当年站上全锦赛领奖台的那一刻了吧。”

　　这句话堵得罗简之好半天都缓过气，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到了正对面的那枚奖牌上，“在役时的成绩是我自己游的，我没有不学无术。”

　　话说的肯定，气势却差了一大截，很像濒死的动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罗成洲步步紧逼：“你的成绩是我带你得到的，靠你自己，你什么都得不到，你也没有毅力坚持做成任何事。”

　　酒精作用下，罗简之的全身都开始冒汗，嗓子眼里好像被灌进了沙子，舌头动一下，牵连整个脖子都硌得疼，肩膀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忍住想离开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其实你当初让季然破格进省队，就是因为我肩膀受伤，可能游不下去了，才找他做替补，现在让我回来任教，也是因为季然出现了身高硬伤，很可能达不到你想要的成绩了，而我退役前刚好有拿到牌，还可以拉出来再用用，然后通过挂名带学生，继续维持你对外的金牌教练的名声。”

　　罗成洲冷笑一声，“你倒是把自己看得挺高，这些天就想我找你回来的理由了是吗？”

　　罗简之再也忍不下去，他打开门往外走，罗成洲在他身后说：“不成器。”

　　罗简之快步拐进卧室，环顾四周，墙角立着一只棒球棍。

　　这是他小学在校棒球队时用过的，当时练了没多久就在罗成洲的勒令下退出了，因为棒球运动跟游泳运动对身体的要求相反，而罗成洲让他必须专注游泳。

　　棒球棍拎起来意外地趁手，罗简之回了书房，罗成洲有些意外，罗简之面无表情地越过他，站到放着全锦赛金牌的柜子旁边，漠然开口：“如果你认为这些荣誉都是靠你得到的，那么我不要了。”

　　他举起棒球棍，干脆利落地砸向玻璃柜门。

　　玻璃碎裂的声音乍出，李颖出现在了门口，一声惊呼：“干什么呢！？”

　　“妈，别进来。”

　　罗简之抬手又砸，玻璃碎片四处飞散，李颖的声音被破碎声遮盖，罗成洲伸手拦着她不让过去，“让他砸，他也看不上这些东西！”

　　玻璃奖杯悉数碎成块，金牌被磕出豁口，各种证书的纸张也烂了，几个柜子都变的破烂不堪，罗简之终于停下来，他握了握手，手背上传来细密的疼痛。

　　血顺着手背流到棒球棍上，刺眼的吓人，李颖彻底崩溃，“你们要干什么！？”

　　罗简之提着棍子往出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睡醒了收拾。”

　　回了屋，罗简之找到纱布随便缠绕手背，缩进被窝里，只觉得身心轻松，曾经那些捆绑他的荣誉已经全然不在，离开泳池数年，他首次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晚上8点，季然准时到达游泳馆。

　　现在白天的游泳馆没有他的位置，想要练习，只能等晚上别人下训后过来。

　　蒋云霜还没到，他自己去器材室进行了下水前的有氧训练，换了竞速泳裤，走到出发台弯腰准备，脑海中给自己一个出发指令后，跃入水中。

　　游了一个200米混合，他钻出水面，蒋云霜将手机屏幕戳他脸上：“以前为了速度不管身形，现在准备最后一场最应该追求速度的时候，怎么突然开始往规范动作上靠拢了。”

　　屏幕上是蒋云霜在岸边直接拍的划行动作，能看出来最后自由泳的那一段，屁股到腿这部分确实提起来了，但是为了保持身形，挥臂时脑袋抻着往后看，动作变得犹豫，整体速度降低很多。

　　比赛成绩的差距以秒计数，在水里时最不能犹豫，蒋云霜食指点点屏幕，“看到问题没？”

　　季然说：“反正也拿不到好成绩，不如在别人看到大屏幕的时候，不是我划的乱七八糟的样子吧。”

　　蒋云霜收起手机，有些遗憾的说：“罗简之大概率不会去现场看你比赛了。”

　　“他说了吗？”

　　“我问了能不能继续来省队带你，他说不关他的事，我又把你的比赛时间地点发他了，现在都没回复我呢，大概率不会来了。”

　　季然没什么情绪的上岸，“教练，我跟我妈打个电话。”

　　一通电话打了20分钟，蒋云霜盘腿坐在岸边百无聊赖，生等。等季然回来时，她顾及季然的情绪，没说下次不许浪费训练时间打电话了。

　　反正她们这末日师徒，说不定明天都不会出现在游泳馆。

　　晚上的训练时间才过三分之一，蒋云霜一如往常的在监视器前准备用对讲跟季然说数据，季然却越过分道线，一猛子扎到她旁边，抢先冲她喊：“教练，今天提前结束吧？”

　　蒋云霜问：“不想游了吗？”

　　“明天要去罗教练家吃晚饭，我爸妈一会来接我回城里。”

　　蒋云霜乐得季然能空出时间多休息几个小时，什么话都没问就批了提前结束的请求。

　　隔日傍晚，季然跟着父母去拜访罗家。

　　电梯从16层下行，停在8层，季东勤手里提着东西，杨婉按了大门左侧的门铃，季然就站在他们身前，一家三口，惟有儿子的个头矮了半截。

　　来开门的是李颖，她的旁边站着罗成洲，季然跟往常一样，问师父师母好，再往后看，没其他人了。

　　两家人是熟识，一进门，杨婉跟李颖挽着手就聊上了，罗成洲接了季东勤手里的礼物，连声说客气，季然跟在他们后面，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赶紧收回目光。

　　移步餐厅落座，桌上的各色菜品色香味俱全，杨婉跟季东勤一块夸赞一番后，问道：“小简呢？上次听罗教练说回家了。”

　　李颖看一眼罗成洲，解释道：“爷俩吵架呢，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餐桌上。”

　　罗成洲倒好4杯白葡萄酒，给季然放一杯牛奶，接话道：“儿子不成器，说出来让人看笑话。”

　　杨婉给季然使眼色，“小然，去卧室叫哥哥一块儿出来吃饭。”

　　李颖阻拦道：“不用，他想来的话自己就来了。”

　　“也是，小简都是成年人了，跟咱们吃饭说不到一块儿去，别打扰了。”季东勤说。

　　罗成洲说：“天天无所事事的窝在家里，能怎么打扰。”

　　“哥在游泳时很厉害。”

　　季然冷不丁的突然出声，季东勤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小简之前游泳的时候是很厉害，罗教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儿子，那我领回家给我当大儿子好了。”

　　几个大人都笑起来，季东勤趁这个愉快的氛围，举着杯子说：“我们好久没聚了，先碰个杯吧。”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季然回头看，罗简之走过来了。

　　几年不见，杨婉惊讶的站起来走到罗简之旁边，感叹道：“小简成大小伙子了，这个高又强壮的，我真的想领回家当大儿子了。”

　　罗简之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藏到身后，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夸杨婉这几年都没有变化，哄得人开心了，杨婉让他坐她旁边吃饭，罗简之不动，笑着说，“我妈说您要过来，我特意等着打个招呼准备出门呢。”

　　“既然来了就坐下陪陪客人。”

　　罗成洲的语气有点儿命令的意思，又带点别惹事的涵义，罗简之在那儿不为所动，一边的季然光听见教练说的头两个字了，轻轻的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干脆站起来说：“我跟哥一块出去。”

　　杨婉冲季然打个坐下的手势，又对罗简之说：“陪阿姨聊会儿再让你出门。”她伸手拽罗简之的手腕，低头一看，罗简之的手上包着一层纱布，便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儿，摔了一下，磕到玻璃了，小伤，”罗简之云淡风轻的回答完，又说，“我今天约了朋友，所以没法在家吃饭了，改天您跟季叔回竹溪，我上您家蹭饭去。”

　　“才出门两趟，约的什么朋友？”罗成洲问。

　　李颖拉了一把罗成洲，暗示他闭嘴，杨婉赶紧说：“年轻人有活力，就应该出去玩玩。”

　　罗成洲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跟儿子这么对峙，于是说：“带弟弟一块去玩，8点前回来。”

　　这话说的跟5年前一模一样，罗简之无语的笑，“我去的地儿，小孩去不了。”

　　一句话说的罗成洲脸上变了颜色，杨婉帮忙打圆场，“男孩子嘛，什么都能玩，小然从小就家里泳队两头跑，小简你带他多去转转，融入一下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