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11、第 11 章 还想游吗

　　程弋说完话，轻轻晃了两下杯子，罗简之失笑，“不怕我砸你店。”

　　“我又没说什么。”程弋喝下半杯水，“尝尝吗？我们店白水也不错。”

　　调酒师送上无酒精莫吉托，透明色的液体，冰块混合着绿色的薄荷叶跟青柠瓣，清爽宜人，罗简之举了举杯子，“我喝气泡水。”

　　程弋点到即止，跟罗简之闲聊一会儿其他的，等莫吉托见底，他问：“还想喝什么？我调给你喝。”

　　罗简之想了一下，“莫斯科骡子。”

　　程弋低了一下头，抬着眼睛看罗简之，得到确定后，他去吧台里面拿了一只新杯子，重新放了冰块、青柠、薄荷叶，然后打开一瓶姜汁汽水倒了进去，最后放到罗简之面前，“无酒精版本。”他从吧台走出来，又坐到旁边椅子上，“想不想知道我怎么会认识你？”

　　看来跟不熟的人也是要聊过去的。

　　罗简之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点点头，“你说。”

　　“你参加全锦赛那次，我在观众席。”

　　罗简之从上到下打量程弋一眼，“你会去现场看游泳比赛？”

　　“很奇怪吗？”程弋也低头看看自己。

　　罗简之的目光扫视一圈，“这里比较适合你。”

　　程弋笑起来：“我小时候也练过游泳，不过成绩很一般，练了几年就没继续了。”

　　罗简之点点头，程弋接着说：“你比赛时，我前面正好坐了一个男的带小孩看，100米自由泳的时候他把小孩晃醒，说要认真看第四泳道的罗简之，虽然你是热门选手，但我确实不怎么感兴趣，赶上那会儿无聊，就也听他的话看第四泳道，真没想到见证了新纪录的诞生，那是我看过的最后一场比赛，所以能记得你。”

　　挺真挚的话，又是一个巧合，但罗简之的表情一直都淡淡的，程弋感知到他似乎不愿意提以前，于是转而说：“不过这行干到最后，在天赋上拼不过别人，无非就两种结果，要么早早转教练，要么像我这样从事毫不相关的职业，确实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程弋自顾自地给这个话题做了总结，手里的水也喝完了，起身打算去跟别桌的客人聊聊，他的手拍了拍罗简之的肩膀，一直沉默的罗简之突然抬头看着他说：“还有第三种结果。”

　　程弋站在那儿，问：“什么啊？”

　　“练到一半逃了。”

　　“逃了？”程弋不解道，“为什么？”

　　前方舞台上，架子鼓手正好敲到一首歌的尾奏，罗简之的目光看过去，等乐器声音停下来，吐字清晰的说：“害怕。”

　　程弋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害怕什么？”

　　歌手开始唱新一曲了，正是季然来的那晚听过的彩排歌曲，当时的调子没这么高，声音撞到墙壁上返回来，空旷的大厅里还有回音，今晚场子满座，灯光加持，歌手兴奋地加高了几个调，仿佛在叫醒喝乏了的人继续嗨。

　　顾客们果然跟着音乐的节奏喊起来，在吵闹声中，罗简之笑了笑，“害怕输，所以逃了呗。”

　　罗简之的声音被周围淹没，程弋身体倾过去，把耳朵贴近些，“你说什么？”

　　罗简之大声回答：“说我自己呢。”

　　程弋是一家酒吧的老板，八面玲珑，他没听到回答，也不多问，只当一句不重要的玩笑：“你的杯子里可没酒。”

　　“大概是空气里的酒精太多了，”罗简之笑着摇头，“我也有点飘起来了。”

　　晚上11点多，罗简之逆着人潮从街尾往前走，踏上天桥的台阶，走上宽阔的桥面。

　　走了一半，他跟着别人靠到栏杆边，视线朝下看，脚底下是繁华城市的车水马龙，道路往前延伸看不到头，两侧霓虹闪烁，附近路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季然递给他冰水时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拨电话给于畅。

　　于畅在晚训结束后跟其他教练们开了个会，结束得迟，现在才背着游泳包、踢踏着人字拖往宿舍走，罗简之的电话来得突然，他接通后喂了一声，听见罗简之问：

　　“季然去哪个游泳俱乐部了？”

　　暑期的游泳馆跟下饺子似的，池子里到处都是人，如果谁想顺着泳道不撞人地游完一个来回，难如登天。

　　好在季然白天要补课，下课后吃完晚饭溜达过来，刚好8点，错开了人流高峰期。

　　这家游泳馆的设施还不错，泳池是国标50米长池，遗憾的是没有专门的体能训练室，旁边的健身房也不对16岁以下的小孩开放，季然每次换完衣服后自己在岸边简单拉伸。

　　运动结束后，季然站到泳池边缘，一只脚放进水里，环视一周。

　　场馆里就剩他跟一对成年男女在了，那边正在缓慢地游，无人注意他。

　　他自然半蹲，胳膊伸直，手掌叠在头顶，上半身压下去，跟做贼似的又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脚跟抬起，往前轻轻一跃——

　　“哎、哎、哎！”

　　紧接着是朝他跑过来的脚步声。

　　季然的前脚掌倏然抓地，脚趾头绻得紧紧的，还好重心及时稳住，脚跟回到地面，他懊恼地闭上了眼睛。

　　他都被逮好几次了，这声音这语气听得多了，闭着眼睛也知道跑过来的肯定是救生员。

　　这儿不是专业游泳馆，没有跳发台，也不让跳，原因很简单，业余游泳的人基本都没有专门练习过跳发，一些没有技术的人还非要逞能尝试，最后一个猛子扎进去受伤了，就要赖游泳池或水有问题，所以游泳馆一刀切，都不让跳。

　　季然把胳膊放下来，听救生员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话：“不许那么跳啊，你要游泳就踩着梯子下。”

　　季然哦了一声，蹲下来从边缘滑下去了。

　　救生员无可奈何，坐到旁边的公共椅子上，“哎，小孩，叔今天就在这儿盯你了。”

　　季然两下划回来，两只手扒到泳池边沿，“大哥，那你能帮我掐表吗？”

　　还挺会顺杆爬，救生员问：“掐什么表？”

　　“就是我从那头出发后，”季然指了一下长方形泳池的一边，手又扒回来，“你帮我按秒表，然后我停下来的时候，你就按停止。”

　　“哦，”救生员说，“不行。”

　　“我以后肯定不像刚才那样跳了行不行？”

　　“真的假的？”救生员持怀疑态度。

　　“真的。”季然连续点了好几下头。

　　救生员有些动摇，“你怎么不自己按？”

　　“自己按的不太准。”季然给自己加码，“我是初中生，很讲信用。”

　　“那……”救生员四处看看，泳池里就剩一男一女跟季然了，那俩在泳池的另一头，离这边远，明显是处对象玩呢，他确实也不好盯着看，“我拿手机闹钟给你按？”

　　“我有表，等一下。”

　　季然双臂一支跳上岸跑向更衣室，救生员看着挺有意思，“小伙子挺利索的嘛。”

　　季然拿来了一只黑色的专业计时表，救生员很惊讶，“你哪来的这东西？”

　　“买的。”季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曾经在省队游。

　　救生员没再多问，也许是懒得问，只说：“行，下去吧。”

　　“哎，”季然从边沿溜下去，又想说什么似的回头，“能每个来回都帮忙按一下吗？我触壁时会把手伸出水面示意。”

　　专业秒表上有专门的分段计时按钮，救生员知道怎么按，他答应的很痛快，“可以。”

　　先游了一次100米自由泳，季然扯着嗓子问：“时间是多少？”

　　“1分03秒，”救生员竖了下大拇指，“达到三级运动员标准了，不错嘛。”

　　这个成绩对业余游泳的来说确实不错，但季然是从省队退下来的职业游泳选手，尽管成绩已经不重要，他心里还是十分不满意。

　　接着又游了200米混合泳，季然继续问：“时间是多少？”

　　“2分25秒，”救生员仿佛是他的临时教练，“混合泳的定级标准比自由泳的高，而你的混合泳比自由泳好。”

　　这个成绩比他最后一次比赛时的还差，季然应付救生员一句，又扎进水里。

　　这次换自由泳游了1000米，季然出水后没问成绩，救生员已经对他改观，“真不错，你可以让你爸爸妈妈带你去考混合泳二级运动员了，这个成绩中考能加分的。”

　　“知道了。”季然坐到了岸边。

　　这时的游泳馆只剩季然一个人了，救生员说：“你歇会吧，我上外边抽根烟去，一会儿回来该清场了。”

　　“好。”季然答应一声，披着浴巾在岸边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救生员还没回来，季然撑在身体两侧的手一松，自然而然的滑下泳池。

　　浴巾在水中漂浮起来，季然任由身体不断下沉，直至温凉的水渐渐淹没头顶。

　　耳边的咕咚声又远又近，最后趋于安静，季然沉到底部坐下来，睁开眼睛。

　　四周都是无望的蓝色，头顶白色的灯影有规律地晃动，渐渐地，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曾经比赛时的景象，有曾经获奖时看台上教练跟家人朋友为他欢呼的画面，也有他这两年失败后站在角落看别人领奖的画面。

　　突然，白色的灯影被遮住，季然看见水面之上有人出现在了岸边，正在往下看。

　　怕是救生员回来了，他赶紧划动手臂浮出水面。

　　世界仿佛静止了十几秒。

　　罗简之弯腰快到90度，以俯视的姿态瞧他。

　　十几秒后，罗简之说：“把泳镜摘了。”

　　季然把泳镜推到头顶。

　　“你刚才在干嘛？”

　　“游泳。”

　　“在池底一动不动是潜水吧？”

　　季然一双圆眼睁的很大，漆黑的瞳仁有些湿漉漉的，脸上的表情很无辜，“游泳馆马上要关门了。”

　　看来真是蒙了。

　　“知道。”罗简之说话直接，“我来找你。”

　　“昂。”季然跟被设定了程序似的，仍然在水池中踩水，看着也没上岸的打算。

　　罗简之直起身体，抱着手臂，双眼觑着他，问：

　　“还想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