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10、第 10 章 水让你想起

　　于畅把手机放桌上，也没捡起筷子，他十分惆怅地说：“他们那组没有一个进的，决赛的最后一名快季然0.02秒。”

　　罗简之这才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应着于畅的话：“运气可真够背的。”他从盘子里重新夹了一块软嫩的鱼脸肉，放于畅碗里，“别人不成功，咱们饭还是要吃的。”

　　现在于畅心底里也不虚了，他幽幽注视着罗简之，“你是不是缓了一口气？”

　　“没感觉，”罗简之大方地说出很青春忧伤的一句话，“我们就听命运的安排呗。”

　　于畅没被罗简之逗笑，他失落地说：“命运顺着你了，你肯定开心，”他把那块鱼肉夹回罗简之碗里，“你吃吧，我没心情。”

　　罗简之的筷子一顿，扯开话题：“夹来夹去的，都是口水，你恶不恶心。”

　　“？”于畅正忧伤，还被说了，立刻骂道，“这筷子就给你挑了个刺，我还没吃呢！”

　　“哦…”罗简之呵呵笑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啊。”

　　一条鱼于畅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几乎都进了罗简之的肚子，饱到坐车上还打嗝，于畅难得的一言不发，直到罗简之在小区门口下车，才大声问：“真不管季然了？”

　　罗简之就知道于畅还要磨叽他，他双手叉腰，回身说：“你要想追蒋云霜，就自己努把力。”

　　“也不全是那回事。”

　　又不是那么回事了，罗简之轻笑一声，“你说。”

　　于畅一副有话口难开的样子，罗简之体谅他的心情，顶着大太阳站车边等下文。

　　于畅突然唉了一声，杵方向盘上，有些惋惜地说：“其实作为教练，最看不得的就是曾经优秀的选手蒙尘。”

　　罗简之用衣服下摆擦掉脸颊的汗水，说：“国内的游泳冠军基本上都出自竹溪，这儿的苗子太多了，一个不行下一个立马冒头，天赋之外还有更强的，能进省队的都不差，季然要是真热爱游泳，找个俱乐部练呗，成绩上去了也能参加各种比赛。”

　　于畅摇摇头，“我没说季然。”

　　罗简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拍车前盖，“一会儿违停了。”

　　于畅没理会罗简之的话，“如果你当年没有退役，参加奥运会拿到牌子也不是不可能。”

　　“别替我吹了，我对自己的水平很清楚。”罗简之往下压了压帽檐。

　　“从你的话来看，你并不清楚，”于畅说，“自由泳的世界纪录是46秒40，你17岁那年就游出了46秒58的成绩，除了纪录保持者，现在国内都没人能打破，如果没有退役，按前年奥运会游泳运动员的选拔依据，国内全锦赛加上两个国际锦标赛的成绩，奥运会肯定有你的名额。”

　　罗简之碍着曾经训练时的情谊，也碍着这几天于畅抽时间带他出门逛，没直接甩手离开，站在烈日下跟于畅理论，“我是肩膀有伤才退役的，游不到奥运那么远。”

　　于畅的目光落到罗简之的肩膀上，很快移开，“你第一次跟我说要退役的时候，说还有其他原因。”

　　之前到底还是年纪小，有什么心事都挂嘴上，罗简之扯别的，“王渊倒是健康，他不也没游到么。”

　　“他是万年老二，”于畅的不屑从眼中一闪而过，扮回劝学的老师这一角色，“不提以前了，你的运动员生涯已经过去，现在当教练就是最好的选择，我相信你也可以站到顶端。”

　　罗简之往后退了两步，强行终止话题，“走吧，我太热了。”

　　于畅一番炙热鼓励的话没有接到回应，他叹口气启动车子，说了句下次见，一脚油门就出去了，罗简之一听还有下次，冲车屁股大喊：“不要再约游泳馆了！”

　　头顶烈日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看着跳跃的数字，于畅的话还在耳边绕，罗简之莫名想起8岁的季然仰着头跟他说，以后不偷懒了，今天还多游了4个来回。

　　“优秀的选手蒙尘……”罗简之喃喃自语，琢磨着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上午在赛场拼命的背影。

　　因为那个背影太努力了，所以最后趴在泳道的分隔线上呼吸时显得格外狼狈，也格外令人心酸。

　　罗简之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而努力过了，游手好闲的这五年，除了学业不至于挂科，他都是随心而为，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他很多时候都在想，这才是他的本色，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而今天看到季然，心里沉寂已久的那份拼劲突然涌现，他没法继续在游泳馆呆下去，逃一般的离开场馆，刚才于畅又说如果他的运动员生涯延续他会是怎样，这些天心里波动的念头好像快要破土而出了。

　　看着电梯缓慢上升的数字，罗简之又想回来，季然是优秀的选手吗，这个年纪就上场碾压所有对手的佟学烽才是优秀的选手吧。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罗简之毫无防备的看见了站在他家门口的季然，上午得知被小孩诓的情绪还没下去，他跨出电梯，站到当事人面前。

　　季然身高堪到罗简之的肩膀，罗简之垂眸对着他的脑袋顶轻轻吹了一口气，翘起来的几根发丝微动，季然一言不发。

　　十几秒后，罗简之的耐心告罄，他越过季然进门，反手把门快拉上时，季然转了个方向，低低地叫了一声“哥”。

　　罗简之往后退几步，依旧握着门把手，背贴着门，问他：“有事？”

　　季然说：“下午没有比赛了。”

　　运动员比赛失败后，都不用等别人说什么，本人都需要很长时间来迈过这道坎，罗简之想计较季然给他下套的事，但难听的话到嘴边，却咽下去，只说知道了。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罗简之背在身后的手扣了两下沉重的铜质大门，季然瓮声瓮气地说：“我真的很努力了，就差一点点。”

　　这是输了打赌改上同情牌来了，罗简之不惯着他，“那你这么努力，又差一点点，赛事组同意给你扩个第九赛道了吗？”

　　罗简之的声音很冷漠，季然终于抬起头来，错愕之中，罗简之接着说：“好像得给你扩个第十赛道才行。”

　　冰冷的瓷砖反射头顶白色的灯光，映衬着季然惨白的面孔。

　　罗简之背在身后的手握紧门把手，微微挑眉，抛出了第三句话：“怎么，还要游下去吗？”

　　国内的竞技体育基本都是打压教育，罗简之这样的神情，更让季然分辨不出这是挑衅还是诘问，他望着罗简之，愣神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要。”

　　罗简之握着门把手的掌心用力到发白，“要什么？”

　　“要游下去。”或许是看着在罗简之这儿讨不到丁点怜悯，季然的语气恢复如常，“我会找俱乐部继续游下去，哥以后有空还去看我的比赛吧。”他伸手按了电梯的上行键，“我先回家了。”

　　不等电梯到达，罗简之进屋甩上了门。

　　夏日的温度一天天升腾，暑期很快到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快乐放松的假期，而对于小运动员来说，这是不用兼顾学习跟训练的日子，他们要抓住机会去高原集训来达到涨成绩的目的，罗成洲作为主教练随队过去，李颖跟着旅游去了，罗简之不用被管着，也不挨说了，日子过得清闲，但是于畅作为助理教练，要亲自在泳池里带选手，也去了昆明，他们之前说的下次见，暑期过了大半也没见到。

　　罗简之自己在家宅腻后，在一个傍晚出门。

　　离开这座城市五年，以前的朋友都很久不联系了，罗简之开着车在街上溜达时想，现在如果联系了，聊天内容肯定是回忆曾经，再谈这五年来各自做了什么，可惜一番他曾经的运动生涯，如果是还在继续游泳的朋友，剩下的话题也就是运动生涯的艰难跟成绩，在道路高峰期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他又去了酒吧街。

　　街尾的最后一家店，米白色的招牌在夜色中显眼，进了门，吧台处只剩靠里的最边缘位子，那儿灯光暗，也无人注意，剩得挺合罗简之心意。

　　程弋不在吧台里面，不认识的调酒师正在摇晃雪克杯。

　　罗简之点了一杯无酒精莫吉托，调酒师歪了歪头表示疑问时，身后有个声音说：“晚上8点半以后是供应酒水的哦。”

　　罗简之闻声转头，程弋面向他靠着桌子，整个小臂撑在吧台上，“要不要尝尝我这几天新调的酒？”

　　混夜场的人都自来熟，罗简之这几年接触遍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已习惯，他笑着答：“今天开车，没法喝酒啦。”

　　“哦…”程弋点点头，这才正式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简。”

　　叫这个称呼…好像熟的有点过分了，罗简之呵呵笑了两声：“怎么今天从背后出场。”

　　“我本身只有下午在吧台里面试新配方啊。”

　　旁边的人起身离座，程弋就势坐上高脚椅，依旧朝向罗简之，调酒师给他放了杯温水。

　　透明的玻璃杯里水波晃动，罗简之的目光停留在那儿，程弋举起杯子，“水让你想起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