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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犯 普通师生关 ...

  •   周一早晨,庄鹤予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
      她把办公桌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窗外的晨光很好,十一月的最后几天,难得有这样干净的天。
      她坐下来,翻开教案,又合上。
      抽屉里有那本《师德手册》 她没去碰。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想鹿砚看她的眼神,想自己下意识的躲避,想那句“什么都可以找我”说出口时的心跳。
      想得越多,越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对老师有点依赖,再正常不过,她当班主任四年,见过的学生多了,哪个没对某位老师有过一点特别的好感?那不过是成长路上必经的阶段,过了就好了。
      至于她自己。
      她看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太久没人关心,一时昏了头。
      晨会铃响。她站起来,拿起教案,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叶子比上周绿了些。
      她想,就这样吧。
      好好上课,好好收作业,好好当她的班主任,该提问提问,该批评批评,该笑的时候笑,该冷的时候冷。
      普通师生关系。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她踩着光斑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班门口,她停下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鹿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书,晨光把她半边脸镀成淡金色。
      庄鹤予走上讲台。
      “上课。”
      全班起立。
      鹿砚站起来,目光落在黑板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上,庄鹤予看着她,和平常一样。
      “坐下。”
      鹿砚坐下,翻开书。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它歪着头看了教室里一会儿,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庄鹤予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每一天都一样。
      她想,这样就好了。
      就这样。

      晚自习的铃声撕开沉甸甸的夜色时,高一(一)班的教室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压抑的骚动在桌椅摩擦声中蔓延。
      鹿砚把最后一道题写完,在最后面点了个点,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斜前方的范诗涵把一叠试卷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有些人啊,当了课代表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鹿砚没动,只是慢慢把笔帽扣上。
      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旁边的座位,一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范诗涵。”
      鹿砚开口,声音很平。
      “你有意见可以跟庄老师说,不用在这儿阴阳怪气。”
      “哟,课代表发话了。”范诗涵转过身,双手抱胸,“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就是好奇,凭什么某些人的作业永远第一个批改,错题旁边还有手写解析?庄老师对所有人都这么‘尽心尽力’吗?”
      空气里的弦绷紧了。
      是的,鹿砚作为数学课代表,再加上庄鹤予对她格外照顾,卷子上经常能看到庄鹤予大片的红笔解析,在范诗涵闹今晚这一出之前,鹿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庄鹤予认真负责,这每个同学都有罢了。
      鹿砚看着范诗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浮在唇角,没什么温度:“你要不要看看你上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如果你也能考到145分以上,我相信庄老师也会给你写解析。”
      范诗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然后气急败坏的跑回自己座位上。
      一伊在这时轻轻拽了拽鹿砚的袖子,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鹿砚转过头,看见一伊低着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算...算了...马上要......下课了。”
      她的睫毛很长,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投出两片细密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角——那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鹿砚知道,一伊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这个永远坐在班级前五、却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女孩,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安静,敏感,过分用力。
      “没事。”鹿砚低声说,顺手把一伊桌上那本快被抠破的练习册拿过来,翻到同桌刚墨迹了大半天但还是没有写出来的那一题,用笔点了点其中一行。
      “你这里的方法用得太复杂了,看,用这个定理,三步就出来了。”
      一伊怔怔地看着鹿砚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推导过程。
      那些让范诗涵之流头疼的符号,在鹿砚笔下驯服得像听话的宠物。她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逻辑链清晰得惊人。
      “懂了吗?”鹿砚问。
      一伊点点头,又摇摇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有、有点懂了……嗯...我再想想……”
      放学铃打响了。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范诗涵早在她和鹿砚对峙的第二回合就败下阵来,现在拎着书包摔门而去。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以及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一伊慢吞吞地整理着文具,把每支笔都按颜色排好,橡皮放在固定的位置。鹿砚靠在桌边等着她,目光落在一伊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这个女孩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解题时思路犀利如刀,面对人时却胆怯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一伊。”鹿砚忽然开口。
      “嗯?”一伊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
      “你不用怕范诗涵。”鹿砚说得很直接,“她除了嗓门大,什么都不是。”
      一伊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麻烦不会因为你躲着就不过来。”鹿砚把书收进书包里,“有时候你得让有些人知道,你不好惹。”
      一伊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是怎么让庄老师看到的?”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
      鹿砚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一伊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补充:“我、我的意思是,庄老师看起来那么严肃,她是怎么注意到你的?还让你当课代表……”
      鹿砚的思绪又被拉回到开学的那一天,那时,庄鹤予轻声说:“我需要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
      “鹿砚?”一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也不知道。”鹿砚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可能因为……我数学好吧。”
      一伊收拾好书包,和鹿砚道别后就离开了。
      而鹿砚,她在空教室学习的习惯一直都有,再加上马上要期中考试了,她又在这里学到了很晚。
      已经把重点内容都复习了个大概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班级。
      经过教师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突然传来一段非常干净、空灵又带着一丝伤感的钢琴前奏。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是她最私藏的一首歌,她只是听了前奏便认出来了。
      《吹风》一个极其小众的独立音乐人的作品,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从庄鹤予的办公室里听到。
      鹿砚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她从门缝里看到,庄鹤予独自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褪去了所有讲台上的凌厉,只剩下一种沉浸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柔和。
      音乐在副歌处达到一个情感高点,鹿砚完全被共鸣攫住。
      她忘记了一切...
      当一曲终了,办公室内一片寂静时,她鬼使神差地、极轻地敲了敲门。
      庄鹤予瞬间被惊动,迅速摘下耳机,脸上的柔软瞬间收起,恢复了警惕。
      “谁?”
      鹿砚推开门,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睛亮得惊人,脱口而出:“老师......您也听这首歌?”
      鹿砚毫无对和庄鹤予单独相处的高兴,满脸都是对庄鹤予品味的赞赏。
      庄鹤予明显愣住了。
      这不是学生该对老师有的反应。
      她的第一反竟是戒备:“你怎么知道?”
      鹿砚完全沉浸在找到知音的兴奋中,忘了分寸。
      “我......我也很喜欢这首歌!尤其是那句‘你回到了人海,我在原地徘徊,被动式地向你离开’......”她甚至下意识哼出了旋律。
      庄鹤予的戒备,在鹿砚纯粹的热爱面前松动了一丝。
      她看着女孩发光的眼睛,那里没有窥探,只有找到同类的喜悦。
      这触动了她内心某个极少示人的角落...
      她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用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嗯。这句词,是很好,我也很喜欢。”
      这简单的认可,像打开了闸门。
      鹿砚大胆地走近了几步,不再是学生的姿态,更像一个分享者。
      “老师,您最喜欢哪部分?我觉得整首歌的编排,就像一场无法抵达的梦……”
      庄鹤予这次没有立刻打断或驱逐。
      也许是被音乐软化,也许是深夜的孤独作祟,她竟然接话了,语气竟是罕见的平和与坦诚。
      “我很喜欢它的结尾,那段琴声,那像是一种,认命后的自由”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带着千斤重量。这不仅是评价歌曲,更像她人生的注脚......
      鹿砚瞬间被这个词击中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师平静语调下的巨大波澜。
      她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庄鹤予,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师生。她们是两个共享同一片精神荒原的孤独灵魂,是偶然发现了彼此秘密的 “共犯”。
      等庄鹤予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她看着鹿砚理解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但同时又夹杂着一丝......被理解的颤栗。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我也要回家了。”
      但这一次,她的驱逐令失去了往常的冰冷力道。
      鹿砚听话地离开,但心像鼓满了风的帆。
      她走到教学楼外,深夜的风吹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了《吹风》的旋律,也有了庄鹤予说“认命后的自由”时,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寂寞。
      她知道了一个关于庄鹤予的秘密,一个.......无关身份、只关乎灵魂的秘密。
      这条无形的纽带,比任何课代表的职务都更牢不可破。
      她好像知道送庄鹤予什么元旦礼物了...
      而这时办公室里的庄鹤予,她重新戴上耳机,《吹风》再次循环。
      但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独自沉浸。鹿砚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我有点明白”,像弹幕一样划过她的脑海。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亲密感正在滋生...
      庄鹤予凝视着黑暗中电脑屏幕的反光,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以及脸上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复杂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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