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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特例 “我看见了 ...

  •   期中考试前一周的数学课,空气里有种绷紧的燥热。
      庄鹤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压轴题——往年考试题的变形,难度系数0.3。
      粉笔划过黑板的“嗒嗒”声像倒计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摩擦草稿纸的沙沙声。
      “谁来试试?”庄鹤予转过身,粉笔灰沾在指尖。
      通常这种时候,学生会集体低头。但鹿砚,依旧和往常一样举起了手。
      庄鹤予点头示意她上黑板。
      她的小同桌一伊,攥着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鹿砚的背影。
      鹿砚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粉笔轻轻搁在槽沿。那道函数与方程的压轴题被她拆解、重组,最终凝成两行简洁的答案。
      过程她没有一步步写——她用了三种颜色的粉笔。
      黑色写核心变换,蓝色标注关键步骤,红色在旁批处点出两个易错点。
      整个板书不像解题,倒像一幅精心布局的画。
      教室里安静得反常。
      庄鹤予站在讲台侧方,双臂环抱。这个姿势她上课常用,显得冷静疏离。
      但此刻,她的食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自己的上臂——鹿砚知道,这是她思考入神时的小动作。
      “思路可以。”
      庄鹤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但跳步太多。期中考试这么写,会扣过程分。”
      她走上前,拿起板擦。
      鹿砚的心微微一沉。果然还是太冒进了吗?
      但庄鹤予没有擦掉板书。她只是用板擦的侧面,在几个跳跃步骤之间,轻轻画了三条虚线的箭头。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用粉笔尖点着箭头指向的位置,“缺过渡说明,阅卷老师没义务去猜你的思路。”
      说完,她在鹿砚的红色批注旁,用白色粉笔补了一句:
      【亦可分离常数后直接求导,但需注意定义域】
      字迹工整,和鹿砚飞扬的字形成微妙对比。两行字并排立在那儿,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回座位吧。”庄鹤予说,眼睛仍看着黑板。
      鹿砚转身往下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解法很漂亮。”
      声音轻得像错觉。
      但一伊抬起了头。
      她看见庄老师说完那句话后,指尖无意识地碾过粉笔,白色的粉末细细碎碎落下来,在讲台边缘积了一小撮。
      而鹿砚的背影,在回到座位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像风吹过琴弦,没人听见声音,但弦确实颤了。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庄鹤予迅速收拾教案,临走前却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那块写满三种颜色板书的地方,最终没有擦。
      “值日生。”
      她对着台下说。
      “这块留着,下节课讲评用。”
      门轻轻带上。
      教室里“轰”一声活过来。范诗涵撇着嘴收拾书包:“显摆什么呀,期中考试又不会考这么难……”
      一伊默默把黑板上的步骤抄进笔记本。她的笔尖在庄鹤予补的那行字上顿了顿,然后用荧光笔轻轻划了一道。
      最淡的黄色,几乎看不见。
      鹿砚坐在位置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沾着一点粉笔灰,白色混着红色,像初雪落进胭脂里。
      同桌凑过来:“哎,庄老师刚才是不是夸你了?”
      “没有吧。”鹿砚合拢手掌,“她只说跳步太多。”
      “可我听见......”
      “你听错了。”
      鹿砚起身去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彩色的灰烬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口。
      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很小的弧度。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照亮黑板上那片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三种颜色的字迹。
      两天后,鹿砚抱着一摞作业走进办公室。
      其他老师都去开会了,办公室只有庄鹤予在。
      “放这儿。”庄鹤予没抬头,指了指桌子左侧——那是她批改作业的固定位置。
      但今天,那个位置上放着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没有书名,只有烫金的几何图案。鹿砚小心地把作业本放在旁边,目光却被那本书吸引了。
      “老师,这是……”
      庄鹤予这才抬起头。她看着那本书,表情有一瞬间的犹豫,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数学之美》的未删减版。”
      她最终说,语气尽量平淡。
      “国内没出版。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
      鹿砚的眼睛亮了。她知道这本书,在某个很小众的论坛上看过片段,作者用诗一样的语言讲述数学定理背后的哲学。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完整版。
      “你想看的话...”庄鹤予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可以借你。但别弄脏,别折页,一周后还我。”
      鹿砚接过书时,手指有些抖。
      不是因为书珍贵,而是因为......这是庄鹤予的私人物品。带着她的指纹,她的翻阅痕迹,她可能在某页停留时思考的印记。
      “谢谢老师。”鹿砚把书抱在胸前,“我一定保护好。”
      庄鹤予“嗯”了一声,重新低头改作业。但鹿砚看见,她的耳廓微微泛红。
      那天晚上,鹿砚在台灯下翻开这本书。纸页泛着旧书特有的淡黄,有股很淡的檀木香和……
      她翻得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在第87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是庄鹤予的字迹,她认得——瘦硬,锋利,每个转折都带着克制。
      “费马大定理的证明长达130页,但触动我的不是证明本身,而是怀尔斯在阁楼上独自工作的七年。数学的真理,往往诞生于最孤独的坚持。”
      鹿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铅笔,在庄鹤予那行字下面了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回应。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但怀尔斯说,那七年里他从不觉得孤独。因为真理在那里等着他,像夜空等着第一颗星。”
      写完后,她盯着两行字看了很久。
      它们并排躺在书页边缘,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个二十八岁的数学教师,和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在这本无人知晓的书里,共享同一个秘密。
      鹿砚合上书,把它放在枕边。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梦里没有题海,只有无尽的星空,和星空下一个模糊的、正在抬头仰望的背影。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鹿砚以“生理期”为由请假——一半是借口,一半是真的肚子不舒服。她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教学楼,想去教室拿落下的水杯。
      经过数学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庄鹤予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是罕见的疲惫。
      “……钱我上周已经打过去了。爸,这是最后一次。不,我不会回家,你别来学校……对,我宁愿你从来没生过我。”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鹿砚站在门外,进退两难。这时门突然开了,庄鹤予拎着垃圾袋走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庄鹤予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的血丝。她看见鹿砚,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戴回那张冷漠的面具。
      “没去上体育课?”
      “肚子疼。”鹿砚老实说。
      庄鹤予没说话,转身回办公室。鹿砚以为这就结束了,正要走,却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庄鹤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橘子——普通的蜜橘,金黄饱满。她放在桌上,推到鹿砚面前。
      “补充点维生素。”她说,眼睛看着窗外,“吃完了再走。”
      鹿砚看着那个橘子。它滚到桌边,停在她的数学作业本旁。
      这太奇怪了,奇怪到不像庄鹤予会做的事。
      “老师,”鹿砚小心地问,“您……没事吧?”
      庄鹤予转回头,眼神已经恢复平静。“我能有什么事?”
      她甚至笑了一下,很淡。
      “快吃,吃完去医务室躺会儿。脸色这么差。”
      鹿砚剥开橘子。
      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办公室里陈旧的纸张味道。
      她一瓣一瓣慢慢地吃,庄鹤予就在对面改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甜吗?”庄鹤予突然问。
      “甜。”
      “那就好。”庄鹤予说,“我买太多了,吃不完。”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鹿砚看见垃圾桶里只有一个橘子皮,桌上的水果篮空空如也。
      庄鹤予根本不爱吃水果,这是她和她的几个好朋友都知道的。
      庄以凡还抱怨过好几次,说她姐冰箱里除了水和咖啡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谎言太温柔了,温柔到鹿砚舍不得戳破。
      “谢谢老师。”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味一直蔓延到心底。
      翌日。
      鹿砚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是庄以凡发来的消息:“下楼!现在!别开灯!”
      她迷迷糊糊地套上外套,蹑手蹑脚溜出宿舍。
      凌晨四点的校园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在薄雾里晕出昏黄的光圈。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庄以凡和一伊已经等在那里了,庄以凡兴奋地挥舞着手电筒:“快快快!车在门口!”
      “什么车?”鹿砚还没完全清醒。
      “我姐的车!”庄以凡压低声音,“我们去看日出!凤凰山!”
      鹿砚愣住了。
      “你姐……知道吗?”
      “当然知道!她开车!”庄以凡拉着她就走。
      “我跟她说我们三个想去看日出,求了她一晚上她才答应的!”
      走到校门口,那辆熟悉的轿车果然停在那里。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庄鹤予戴着棒球帽,素颜,在晨雾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上车。”她说,“小声点,别吵醒保安。”
      三个女孩挤进后座。
      一伊坐在中间,鹿砚靠窗,正好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庄鹤予的侧脸。
      车子发动,驶入还未苏醒的城市。
      开出市区,山路开始蜿蜒。庄以凡兴奋地哼着歌,一伊安静地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鹿砚则一直看着后视镜——庄鹤予专注开车的侧脸,在晨光熹微里像一幅剪影。
      “姐,放点音乐呗!”庄以凡往前探身。
      庄鹤予打开车载音响。
      前奏响起的瞬间,鹿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吹风》。
      那首只有她们知道的歌。
      庄鹤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很自然,像没意识到这首歌的特殊意义。
      但鹿砚看见,她的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这歌好听!”庄以凡说,“谁唱的?”
      庄鹤予的声音很轻,“不太出名。”
      “但老师很喜欢,对吧?”鹿砚忽然开口。
      后视镜里,庄鹤予的目光和她相遇了一秒,然后移开:“……嗯。”
      就这一个字,在《吹风》的旋律里,有了千言万语的重量。
      一伊看看鹿砚,又看看后视镜里的庄鹤予,低下头,轻轻握紧了书包带子。
      五点半,到达凤凰山顶的观景台。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
      山顶风大,鹿砚只穿了件薄外套,冷得打了个哆嗦。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披在她肩上。
      是庄鹤予的棒球服,她里面只剩一件白色长袖T恤,在晨风里显得单薄。
      “老师,您……”
      “我不冷。”
      庄鹤予打断她,转身走向观景台边缘。
      “你们找个好位置。”
      鹿砚裹紧那件外套。
      衣服上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点点……庄鹤予身上特有的,檀木香味。
      她把脸埋进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伊默默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谢谢。”鹿砚接过,手心瞬间温暖起来。
      “快看快看!”庄以凡指着天边,“要出来了!”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渐变的橙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
      然后,一道金边从山峦后探出来,慢慢扩大,变成半圆,最后,整个太阳跃出地平线。
      万道金光刺破晨雾,整个世界瞬间苏醒。
      “哇!”庄以凡张开双臂,“太美了!”
      一伊拿出手机拍照,鹿砚却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庄鹤予。
      她背对着她们,面向日出,背影在金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整个人像要融进光里。
      鹿砚悄悄举起手机,拍下了那个背影,按下快门的瞬间,庄鹤予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晨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像碎了的金子。
      她对她笑了笑,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带着温度的笑。
      鹿砚也笑了,那一刻,什么师生界限,什么流言蜚语,什么未来迷茫,全都被抛在脑后。
      她们只是两个在日出时分,共享同一片光芒的人。
      “姐!鹿砚!一伊!过来拍照!”庄以凡举着自拍杆喊。
      四个人挤在镜头前。
      庄以凡在最前面做鬼脸,一伊腼腆地笑,鹿砚和庄鹤予站在最后排,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三、二、一……”
      快门按下。
      照片里:四个人的脸被朝阳镀上暖金色的光,庄以凡笑得没心没肺,一伊眼睛亮亮的,鹿砚微微侧头看向庄鹤予的方向,而庄鹤予……她的目光,落在鹿砚的侧脸上。
      很轻,很快,但镜头捕捉到了。
      看完日出,在山脚下的早餐店吃饭。
      小店很简陋,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香气扑鼻。
      庄鹤予点了四份早餐,又给每个人加了一个茶叶蛋。
      “老师,我吃不了这么多……”一伊小声说。
      “吃不完就给我姐!”庄以凡抢话,“我姐可能吃了!”庄鹤予瞥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鹿砚低头喝豆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样的庄鹤予,鲜活,生动,会吐槽妹妹,会和她们坐在油腻的小店里吃三块钱一份的油条,和她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庄老师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庄以凡忽然说:“姐,你嘴角有豆浆。”
      “哪里?”
      庄鹤予下意识用手背去擦。
      “左边,不对,右边一点……哎呀我来!”
      庄以凡抽了张纸巾就要上手。
      但有人比她更快。
      鹿砚的手伸过去,用纸巾轻轻擦掉庄鹤予嘴角的白色奶沫。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但实际上 ,这是她们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早餐店的嘈杂,外面街道的车流声,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指尖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和豆浆甜腻的香气。
      鹿砚先反应过来,收回手,耳尖发烫:“……擦掉了。”
      庄鹤予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良久,她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但鹿砚听见了。
      一伊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油条。
      庄以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出声:“你俩干嘛呢?擦个嘴搞得像偶像剧!”
      “吃饭。”庄鹤予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但耳根的红晕出卖了她。
      吃饱喝足,睡意袭来。
      回程路上,庄以凡第一个睡着,歪在一伊肩上打呼噜。
      一伊也困得眼睛打架,强撑着不睡。
      鹿砚靠车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困意一阵阵袭来,她努力睁大眼睛,但还是慢慢滑向窗玻璃……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托住她的头,让她靠在一个更柔软的地方。
      是庄鹤予的肩膀。
      她什么时候坐到后座来的?驾驶座谁在开?
      鹿砚太困了,没力气思考。
      她只感觉到那个肩膀很稳,很温暖,有让她安心的味道,她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彻底沉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庄以凡压低的声音:“姐,你开慢点,鹿砚睡着了……”
      还有庄鹤予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嗯。你们也睡会儿。”
      然后,有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鹿砚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下了。
      天光大亮,周末的校园开始有学生走动,她发现自己还靠在庄鹤予肩上,慌忙坐直:“对不起老师,我……”
      “没事。”庄鹤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回去补个觉。下午记得写作业。”
      “嗯。”
      三个女孩下车,庄鹤予降下车窗:“今天的事,别到处说。”
      “知道啦!”庄以凡摆摆手,“这是我们的秘密!”
      车开走了。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拐角,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被庄鹤予摸过的地方。
      一伊轻声说:“鹿砚,你的外套……”
      鹿砚这才发现,她还穿着庄鹤予的棒球服。
      “我……我洗了再还给她。”
      回到宿舍,鹿砚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看那张日出合影。
      照片里,庄鹤予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么明显,那么专注,像在看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她保存照片,加密,然后打开日记本。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鹿砚把那件棒球服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衣服上,有朝阳的味道,有山路的风,有豆浆的甜,还有……庄鹤予身上,让她魂牵梦绕的味道。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时间,教师公寓里,庄鹤予也在看那张照片。
      她放大,再放大,看着鹿砚在晨光里微笑的侧脸,然后截屏,保存。
      照片命名:“日出·光”。
      然后她打开加密文件夹,把照片拖进去。
      她看着最后那张睡颜,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轻轻碰了碰照片里鹿砚的睫毛。
      像那个清晨,在车里,她做的那样。
      窗外,阳光正好。
      而有些感情,就像那场日出,明知终将落下,但在升起的那一刻,已经足够用尽一生去铭记。
      放学后,庄以凡像往常那样拉着鹿砚和一伊到奶茶店聚会。
      这次范诗涵也在。
      她和鹿砚的冷战在上次小组合作拿了第一后,暂时进入了休战期,关系也有些许缓和。
      “我看到了。”庄以凡吸着珍珠奶茶,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下午,我姐给你橘子对不对?”
      鹿砚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要去办公室找她拿钥匙,在门口看见了。”
      庄以凡凑近,压低声音。
      “我姐从来没给过学生东西吃。连我都得自己从她钱包里偷钱买零食。”
      一伊小声说:“庄老师对鹿砚……是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
      范诗涵撇撇嘴,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嫉妒。
      “上次那本书也是。我那天去问题,碰巧看见庄老师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来本书给鹿砚!她平时连教案都不让我们碰。”
      四个女孩陷入短暂的沉默。奶茶店的玻璃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街道染成蜂蜜色。
      “所以。”
      庄以凡总结。
      “我姐喜欢你,鹿砚。”
      鹿砚的心脏狠狠一跳。
      “不是那种喜欢!”庄以凡赶紧补充,“是......是老师对得意门生的喜欢!对!就是这样!”
      但这个解释太苍白了。一伊低头搅动着奶茶里的椰果,轻声说。
      “可是,老师看鹿砚的眼神……不像看学生。”
      “像看什么?”范诗涵追问。
      一伊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像看一个……平等的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中国的中学里,老师和学生之间永远有一条鸿沟。
      那是权威与服从,教导与被教导,成年与未成年的分野。但庄鹤予看鹿砚时,那条鸿沟在某种时刻消失了......
      当她听鹿砚讲题时,当她借出那本私藏的书时,当她递出那个橘子时。
      “我觉得,”鹿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庄老师只是……太孤独了。”
      她想起那通电话,想起庄鹤予泛红的眼眶。
      一个被原生家庭拖累,被社会期待捆绑,被教师身份禁锢的女人,在二十八岁这年,遇到了一个能看懂她孤独的人。
      这无关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只是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本能。
      “那你要怎么办?”范诗涵问。
      鹿砚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夜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一伊在这时抬起头,看着鹿砚的侧脸。夕阳余晖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神里有种一伊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十六岁少女的天真,也不是优等生的骄傲,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那一刻,一伊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很甜,甜得发苦。
      周日傍晚,鹿砚去还书。
      庄鹤予家在教师小区,三楼,没有电梯。鹿砚爬楼梯时心跳得很快,一半因为运动,一半因为别的。
      开门的是庄以凡,穿着卡通睡衣,嘴里叼着牙刷。“小砚!你怎么来了?”
      “还书给你姐。”鹿砚晃了晃手里的蓝色书本。
      庄鹤予从里屋走出来。她在家里的打扮让鹿砚一时没认出来。
      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眼镜。少了讲台上的锋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
      “进来吧。”庄鹤予侧身。
      鹿砚再一次踏进庄鹤予的私人领域。
      第一次来的时候太仓促,她都没有好好观察。
      房子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强迫症。书占了一整面墙,按主题和颜色分类排列。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老师,书我看完了。”鹿砚双手递过去。
      庄鹤予接过,随手翻到某一页。
      鹿砚屏住呼吸。
      她会看到吗?那两行铅笔字的对话?
      但庄鹤予只是翻了翻,就合上了。“有什么感想?”
      “我......”鹿砚鼓起勇气,“我在第87页写了点笔记,对不起,没经过您同意。”
      庄鹤予的手顿住了。
      她重新翻开书,找到那一页,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两行字上。
      铅笔的痕迹在光里微微反光,像隐秘的星河。
      很长一段时间,庄鹤予没有说话。
      鹿砚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她会不会生气?觉得被冒犯?收回所有的特殊对待?
      然后,她看见庄鹤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铅笔。
      她在鹿砚那行字的下面,庄鹤予写了第三行。字迹依旧瘦硬,但笔触轻了很多:
      “你说得对。真理从不孤独,孤独的是寻找真理的人。”
      写完,她合上书,抬起头看向鹿砚。她的眼睛在黄昏的光里,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颜色,温暖,透明,脆弱。
      鹿砚走出那栋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回头看向三楼的那扇窗......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她想起庄鹤予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再见”,也不是“路上小心”,而是:
      “下周的随堂测验,你坐第一排。范诗涵总想偷看你的卷子。”
      这听起来像一句寻常的交代。但鹿砚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
      “我看见了你的价值。我会保护你的价值。”
      风起了,吹动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鹿砚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嘴角再次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特例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
      而她,心甘情愿地,在这条越界的路上,越走越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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