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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避·趋 可是,如果 ...

  •   周三大课间,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门开着,庄鹤予不在。
      她把作业本摞好,转身要走,余光扫见桌上那袋小零食,山楂条、牛奶片、独立包装的小饼干,用透明密封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不是买的,是自己装的。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袋零食。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她认得:
      「给课代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窗外有人在操场跑步,口号声远远传来。办公室很静,饮水机加热的嗡鸣像某种动物的心跳。
      鹿砚伸出手。
      她没拿那袋零食。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蝴蝶结。
      丝带很细,在她指腹下滑过,留下一点粗糙的触感。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
      庄鹤予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保温杯,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作业送完了?”庄鹤予先开口。
      “送完了。”
      “嗯。”
      鹿砚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老师。”
      庄鹤予回头。
      鹿砚没有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很平:
      “桌上的零食,是给我的吗。”沉默。
      “……嗯。”
      “为什么。”
      庄鹤予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男生抱着作业本从她们之间走过,好奇地看了两眼,没停。
      等那人走远,庄鹤予说:
      “课代表辛苦了。”
      鹿砚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她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走廊的灯光把她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落在庄鹤予鞋尖前三寸的地方。
      差三寸,就能碰到。
      “不辛苦。”她说。
      然后鹿砚走了。
      庄鹤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数学。
      庄鹤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解析几何,粉笔划过黑板,声音很脆。“这道题谁来?”
      底下静了两秒。
      鹿砚举手。
      庄鹤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鹿砚。”
      鹿砚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她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步推导。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摩擦的沙沙声。
      庄鹤予站在讲台一侧,看着她。
      看她握粉笔的姿势,看她写字时微微前倾的肩,看她写完一行后退半步检查的侧脸。
      鹿砚写到第三步,忽然停下来。
      她侧过头,目光和庄鹤予撞在一起。
      一秒,两秒。
      鹿砚收回目光,继续写,但握粉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粉笔放回讲台。
      “嗯,对了。”庄鹤予说。
      鹿砚点点头,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刚才握着粉笔。
      现在它还在发抖。
      晚自习前,鹿砚被范诗涵拦住。
      “鹿砚,等一下。”
      鹿砚停住脚。
      范诗涵站在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她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经常班主任去办公室?”
      鹿砚看着她。
      “课代表送作业,怎么?”
      “送作业不用天天送。”
      “你什么意思。”
      范诗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鹿砚,目光里有一种鹿砚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
      “没什么。”范诗涵说,“就是提醒你,有人看见了。”
      她转身走了。
      鹿砚站在原地。
      晚自习铃响了,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一个人跑过她身边时撞了她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范诗涵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鹿砚没有去办公室,她让一伊帮忙把作业带过去,一伊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接过作业本,看了鹿砚一眼。
      “早点回宿舍。”她说。
      鹿砚点头。
      一伊走了,教室里只剩鹿砚一个人。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笔尖停在半空,一个字也没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想起下午黑板上那道题,想起庄鹤予看她的那个眼神。
      只停了一秒。但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不敢拆开的。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
      周四,庄鹤予没在课上叫鹿砚回答问题。
      周五,也没叫。
      周末,鹿砚在家做了一天题,晚饭是一盒泡面,她吃了三口就放下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没去看。
      但每隔十分钟,她会伸手摸一下手机在不在。
      晚上,庄以凡发来消息:
      「我姐问你这周怎么不来我家了」
      鹿砚看了三遍,打了一些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
      「忙。」
      庄以凡回得很快:
      「忙啥啊?」
      鹿砚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上次剩下的梨,表皮已经开始发皱。
      她拿出来,削皮,切块,放进炖盅。
      水开了,她放冰糖,放了一颗,想了想,又放了一颗。
      炖盅上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庄鹤予说“下次别放那么多冰糖”。
      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水。
      “下次”已经过了。
      但这次,她还是放了。
      周一,鹿砚把炖盅装进保温袋,带去学校。
      大课间,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庄老师,你们班那个课代表,天天往办公室跑?”
      是隔壁班班主任的声音,鹿砚停住脚步。
      “收作业。”庄鹤予的声音,很平。
      “收作业用得着亲自来?找个小组长不行?”
      沉默。
      “年级第三那个是吧,”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语文陈老师。
      “我课上就没见她认真听过,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老师。”
      庄鹤予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鹿砚站在原地,握着保温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就是提醒你,”陈老师语气放缓了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容易想多,你当班主任的,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沉默。
      良久,庄鹤予说:
      “我有数。”
      鹿砚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楼梯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
      梨汤还是热的,她把保温袋放在楼梯转角的地上,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保温袋孤零零地靠在墙角,袋口的蝴蝶结还是早上她系的那个,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
      她走回去,把它捡起来,继续往教室走。
      下午第一节,数学。
      庄鹤予走进教室时,鹿砚正在低头看书。
      “上课。”
      全班起立,鹿砚站起来,目光落在黑板边缘那一道细小的裂缝上,没有看她。
      “请坐。”
      整节课,庄鹤予没有再叫过她一次。
      叫了范诗涵,叫了后排的男生,叫了那个数学总不及格的小胖子,叫了一圈,唯独跳过了她。
      鹿砚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辅助线。
      每道线都在答案旁边停下来,没有一道走到最后。
      下课铃响,庄鹤予收拾教案走出教室。
      鹿砚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把草稿纸上那些没走完的辅助线,一条一条涂掉。
      涂到最后一条时,笔尖戳破了纸。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傍晚,庄以凡来一班找人。
      “鹿砚,出来一下。”
      鹿砚走出去。
      庄以凡靠在走廊墙上,表情有点复杂。
      “我姐让我来跟你说,”她顿了顿,“她不是故意的。”鹿砚没说话。
      “她说,”庄以凡挠挠头,“她说有些事她要想清楚,让你给她一点时间。”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们的刘海吹乱。
      鹿砚看着庄以凡。
      “她想清楚什么。”
      庄以凡被这个反问噎住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她有点慌,“她就让我带话,说对不起,让给她一点时间。”
      鹿砚低下头。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你告诉她,不用道歉。”
      鹿砚转身回教室。
      庄以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她一句也听不懂。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晚上,庄家餐桌。
      庄以凡咬着筷子,看着对面沉默吃饭的庄鹤予。
      “姐。”
      庄鹤予没抬头。
      “话我带到了。”
      “嗯。”
      “她让我告诉你,不用道歉。”
      庄鹤予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庄以凡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姐,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了?”
      庄鹤予放下筷子。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你俩都怪怪的?”
      庄鹤予看着她。
      “以凡,”她说,“有些事,你不懂。”
      庄以凡想说我怎么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确实不懂。
      她只看见姐姐这几天沉默得厉害,只看见鹿砚下课不再往办公室跑,只看见两个人都像在躲着什么。
      但躲什么,为什么躲,她不知道。
      饭后,庄鹤予回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师德手册》。
      翻开。
      扉页是空的。
      庄鹤予一遍遍看着那本书。
      窗外起风了,她没关窗,就让风吹进来,吹乱桌上的纸页,吹凉杯子里没喝完的水。
      深夜,鹿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她和庄鹤予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上周那句“好”。
      往上翻,七条记录,她看了无数遍,每条都能背出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眼前是数学课上,庄鹤予的目光掠过她时,那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鹿砚翻了个身。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看着那个弧度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梦里,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夜晚,庄鹤予站在办公室窗边,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回答,庄鹤予也没说。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不想问。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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