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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逾界 嗯,比上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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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鹿砚通过了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女生的照片,但不是庄鹤予,微信名叫“予”。
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可以窥探的缝隙。
她盯着那张看了很久。
然后截屏,存进私密相册。
备注栏她空了半分钟,最终什么都没写,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怕写了什么,就再也藏不住了。
晚餐定在六点,庄以凡几乎是每个周六周日都要聚上她们四个一起吃饭,有的时候是她们三个小孩,或者是去掉一伊。
鹿砚四点开始准备。
她洗了三次手,换了两件毛衣,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最后穿回第一件——白色,领口有一圈极细的灰色条纹,不扎眼,也不随便。她把校服叠好放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在椅背上。
五点十分,她站在厨房里,面前摊着四个梨。
上回庄鹤予说“冰糖放太多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七遍,每个字都拆开、碾碎、重新拼装。念到第七遍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为了一句“下次别放那么多冰糖”,她把一斤梨削得坑坑洼洼。
手背溅上一滴热糖水,她没擦。
她把炖盅放进保温袋时,客厅传来手机震动。
鹿砚擦了擦手,点开微信。
「到了说一声,我下楼接你。」
她看了三遍。
「不用接,我记得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她盯着那行小字,屏住呼吸。
「好。」
只有一个字。
鹿砚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手指在里面攥成拳。
六点零三分,鹿砚站在庄家门口。
她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分钟,不是因为迷路,是因为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站了三十秒,等心跳恢复正常频率。
门开了。
庄鹤予站在门内。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开衫,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而是松松地披着,发尾落在一侧锁骨上。
鹿砚第一次发现她头发这么长。
“……来了。”
“嗯。”
鹿砚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庄鹤予低头看。
“梨汤。”
“知道。”
“这次少放糖了。”
庄鹤予接过来,指尖碰到鹿砚的手背。一瞬,像蜻蜓点水。
“进来吧。”
鹿砚换鞋时,听见厨房传来开炖盅的声音,她低头系鞋带,系了两遍。
庄以凡从房间探出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鹿砚!一伊也到了!”
一伊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热水,她朝鹿砚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回去的弧度。
茶几上摆着四盘菜,中间是一只电火锅,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姐说冬天吃火锅暖和!”庄以凡蹦过来,“她还说你上次梨汤炖得好,今天该她表现了!”
鹿砚没接话。
她在庄鹤予对面的位置坐下。
火锅的热气把玻璃窗蒙成一片白。
庄以凡负责下肉,一伊负责捞,鹿砚负责吃,庄鹤予负责往鹿砚碗里夹。
第五片肥牛落在碗里时,鹿砚抬起头。
“我自己会夹。”
庄鹤予正把第六片往锅里涮,闻言顿了一下。
“……哦。”
她把那片肥牛放进自己碗里。
庄以凡咬着贡丸,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腮帮子鼓鼓囊囊,什么也没说。
一伊低头捞虾滑,睫毛垂得很低。
火锅继续咕嘟。
鹿砚把那五片肥牛一片一片吃完,每一片都嚼得很慢。
吃到第三片时,庄鹤予的筷子又伸过来了。
这次是娃娃菜。
鹿砚看着那片娃娃菜落在碗边,边缘浸了一点芝麻酱,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没有说“我自己会夹”。
她把娃娃菜夹起来,送进嘴里。
很甜。
吃到一半,庄以凡再次被电话叫走。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一对男女在雨里拥抱,谁也没在看。
鹿砚低头捞锅里的虾滑,捞了三下都没捞着。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漏勺。
庄鹤予倾身,手臂越过她面前,稳稳地把那块虾滑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很近。
近到鹿砚能闻见她发梢的香气,不是洗发水,是火锅熏染后残留的一点点温热的气息,混着她皮肤本来的、极淡的清冽。
“谢谢。”鹿砚说。
庄鹤予把漏勺放回原处,重新坐直。
“客气什么。”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砚把那块虾滑含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她没有吐出来。
咽下去之后,她忽然开口:
“老师。”
“嗯。”
“您今天没挽头发。”
庄鹤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忘了。”她说。
鹿砚看着她那只手。
指尖从耳廓划过,留下一道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娃娃菜。
锅里又沸了。
饭后,庄以凡还没回来。
一伊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她抱着摞好的盘子往厨房走,经过鹿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鹿砚,”她声音很轻,“你嘴角有芝麻酱。”
鹿砚抬手去擦。
“左边。”
鹿砚又擦了一下。
一伊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用这个。”
鹿砚接过去。
“……谢谢。”
一伊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把客厅最后一丝声响也盖住了。
鹿砚握着那张纸巾,没有擦。
她只是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庄鹤予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看见鹿砚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换了个频道,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指着云图说“明天局部地区有小雨”。
“还不回去?”庄鹤予问。
鹿砚抬头看她。
“以凡还没回。”
“她让我跟你说不用等。”
庄鹤予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她同学过生日,留她吃蛋糕。”
鹿砚“嗯”了一声,没有起身。
沉默。
窗外开始飘雨,很细,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女主播说“预计降雨将持续到明天上午”。
庄鹤予起身去关窗。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雨丝飘进来,沾湿她的指尖。
鹿砚看着那只手。
那天戒尺落下来之前,这只手握着尺柄,指节微微泛白。
“老师。”她忽然开口。
庄鹤予回头。
“您胃还疼吗。”
庄鹤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疼了。”
“药按时吃了吗。”
“嗯。”
鹿砚没有继续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庄鹤予旁边。
窗外是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雨丝照成千万根垂落的银线,草地已经湿透了,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爸妈也很忙。”鹿砚忽然说。
庄鹤予转头看她。
“小时候他们把我放在外婆家,一个月回来一次。”
鹿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每次走之前,我妈会把冰箱塞满。速冻水饺、速冻馄饨、速冻包子,够我一个人吃一个月。”
她顿了一下。
“后来外婆走了,我一个人住。”
庄鹤予没有说话。
“冰箱还是满的。”鹿砚说,“只是没人帮我塞了。”
雨声忽然变大。
庄鹤予看着她。
十六岁的侧脸被路灯镀上浅浅的银边,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水汽。
“鹿砚。”
“嗯。”
“以后有事的时候,”庄鹤予说,“可以找我。”
鹿砚转过头。
她们隔得很近。
近到鹿砚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两簇小小的、摇晃的光,是窗外路灯在水洼里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可以找你吗。”
庄鹤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后退。
沉默把她们之间的空气压得很薄,薄到每一次呼吸都会惊动对方睫毛的颤动。
良久。
“什么都可以。”庄鹤予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这场雨。
鹿砚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
鞋柜旁放着一只陌生的行李箱,银灰色,铝镁合金材质,拉杆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托运标签。
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走进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妈。”
女人抬起头。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妆容也掩不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砚砚。”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站起来,“怎么这么晚回来?”
“去同学家了。”
“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鹿母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走过来,伸手碰了碰鹿砚的脸颊。
“瘦了。”
鹿砚没说话。
“这次回来待多久?”她问。
“……三天。”
鹿母顿了一下。
“后天飞新加坡,有个并购案要跟。”
鹿砚“嗯”了一声。
沉默。
鹿母看着她,嘴唇翕动,像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冰箱里有车厘子,新西兰空运的,记得吃。”
“好。”
鹿母转身去整理行李箱,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说,上周月考我考了第三。
她想说,我当了数学课代表。
她想说,有个人今天问我以后有事能不能找她。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一件件衣服从箱子里取出,叠好,放进客卧的衣柜。
那个衣柜平时是空的。
一年大概会满三四次,每次不超过三天。
鹿砚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母亲在客厅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总,那个条款我再跟法务确认……”
她把门关紧。
深夜,鹿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那句“好”。
她往上翻,把那些聊天记录看了三遍。
她把屏幕按灭,贴在胸口。
窗外雨停了,她闭上眼。
眼前还是火锅的热气,娃娃菜边缘那一点芝麻酱,被漏勺稳稳捞起的虾滑。
还有那句“什么都可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颊烫了一整夜。
周一早读,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庄鹤予在改二班的测验卷,红笔划过纸面,沙沙沙沙。
鹿砚把作业放在桌角。
“梨汤好喝吗。”她问。
庄鹤予笔尖没停。
“好喝。”
“比上次好喝吗。”
庄鹤予抬起头,鹿砚站在晨光里,表情很平静,但攥着作业登记本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庄鹤予看着她。
“嗯,比上次好喝。”
鹿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鹿砚。”
她停住。
庄鹤予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保温袋,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下次还用这个装吧,保温效果好。”
鹿砚接过来,袋子是温的。
不知道是洗的时候用了热水,还是一直被焐在抽屉里。
她把保温袋抱在胸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
她低头看着袋子边缘那道细细的折痕,那是她上周六装梨汤时不小心压出来的。
现在那道折痕还在。
但被抚平了很多。
她忽然想,原来她也会这样,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我碰过的东西。
这个念头涌上来时,她正走到走廊转角。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停住脚,靠在墙上,把保温袋抱得更紧。
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怕整条走廊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