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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原谅 我炖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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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回教室取落下的英语听力册,路过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声很轻、很压抑的抽气。
她停住脚。
那不是咳嗽,不是清嗓,是某种被强行截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拼命往回缩脚。
鹿砚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她推开了门。
庄鹤予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胃部。
她的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肩胛骨隔着衬衫几乎要刺穿布料。
桌上那杯咖啡还在冒热气,旁边的抽屉开着,胃药的瓶子倒在一边,滚出几粒白色药片。
鹿砚走过去。
她没喊“老师”。
她只是蹲下来,把那几粒滚落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里,然后她拿起杯子,转身去饮水机接热水。
水流的声音很轻。
庄鹤予没有回头,但她绷紧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点。
鹿砚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烫。”她说,“等两分钟。”
庄鹤予没有应声,鹿砚也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半步距离,看着庄鹤予垂下去的后颈。
那里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进教学楼背后的阴影里,久到那杯热水不再冒热气,久到鹿砚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站成一尊雕塑。
然后庄鹤予开口了。
“那天打你……”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我不好。”
鹿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从戒尺落下的那一刻就在等,也许更早,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会为这个人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失序时就在等。
等一个确认。
确认那些落下的不是纯粹的惩罚,确认那些冰冷不是因为厌恶,确认……
她不敢再往下想。
“我没怪过你。”鹿砚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成立的定理。
庄鹤予终于转过身来。
暮色里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光,是水,是她拼命忍住了、没让它落下来的水。
她看着鹿砚,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应该怪的。”
鹿砚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拿走,又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庄鹤予手心里。
“喝吧。”她说,“喝完就不疼了。”
庄鹤予低下头。
她握着那杯水,握了很久,然后她喝了一口。
鹿砚看见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细碎的光,不是泪,可能是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了。
周五,庄以凡在二班门口堵住鹿砚。
“周六来我家吃饭。”
鹿砚看着她。
“你上周刚过完生日。”
“那是我生日,这周是……”庄以凡顿了一下,“这周是我姐说想请你吃饭。”
鹿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想请你吃饭,”庄以凡重复道,“原话。”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掀起一个凌乱的弧度,鹿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胃不好,”鹿砚说,“别让她下厨了。”
“我叫外卖!”庄以凡立刻举手,“保证不让她碰锅铲!”
鹿砚看着她。
“……几点?”
“六点!”
鹿砚点点头,转身往一班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以凡。”
“嗯?”
“谢谢。”
庄以凡愣了一下。鹿砚已经走进教室了。
她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她姐说的是“请鹿砚来家里吃饭”,她没说“谢谢”,但鹿砚说了。
周六傍晚,鹿砚站在庄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不是蛋挞。
门开了。
庄鹤予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还是随意挽着,她看起来比周四精神多了,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鹿砚手里的袋子。
“这是什么。”
“梨。”鹿砚说,“银耳在里头。”
庄鹤予没说话。
“冰糖炖的,”鹿砚补充道,“不是罐头。”
沉默持续了三秒,庄鹤予伸出手,把袋子接过去。
“进来。”
鹿砚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她低头系鞋带,系了两遍。
庄以凡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鹿砚,眼睛一亮:“你来啦!我姐今天心情巨好!”
鹿砚没接话。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青提,果皮上还挂着水珠。
她没动。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锅盖轻碰锅沿,水流开得很小,碗碟被小心地摞起。那些声音都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鹿砚垂着眼,把校服袖口的线头一点一点捻开。
庄鹤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
一碗放在庄以凡面前。一碗放在鹿砚面前。
鹿砚低头看。
梨汤。
银耳炖得软烂,红枣划开两半,枸杞浮在汤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晚霞。
她拿起勺子,第一口,烫的,第二口,还是烫的,但她没停。
庄鹤予在旁边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好吃吗。”
鹿砚点头。
“我炖的,不是罐头。”庄鹤予说。
鹿砚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庄鹤予在看自己。
“……嗯。”
她把那勺汤送进嘴里,很甜,甜得她有点想哭。
吃完饭,庄以凡被同学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鹿砚坐在沙发上,庄鹤予坐在旁边那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矮茶几,电视没开,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周四那天,”庄鹤予开口,“谢谢你。”
鹿砚看着她。
“不是谢你送水。”庄鹤予顿了顿,“是谢你没有问。”
鹿砚没说话。
“问了,我不知道怎么答。”
窗外起风了。
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把窗帘吹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鹿砚看着那个弧度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沉默。
“我不恨你。”鹿砚说。
她还是没看庄鹤予,但这句话没有主语。不恨谁?不恨她什么?
庄鹤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帘已经落下不再扬起,久到秒针走过了整整一圈。
庄鹤予说:“那天打你,不是因为成绩。”
鹿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因为我……”庄鹤予顿住。
她没有说完。
鹿砚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
“老师,”她说,“我该回去了。”
她走向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她停住了。
“老师……”
庄鹤予还坐在原处,鹿砚没有回头。
“那句话,等您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说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错过了那个夜晚,就再也不会说了
门开了。
十一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气、落叶腐烂前的潮湿、和一点点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余香。
鹿砚走进风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庄鹤予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没有梦。
周一,鹿砚到校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她把数学作业收齐,抱去办公室。
门开着,庄鹤予已经到了,正在窗边给绿萝浇水。
鹿砚把作业放在桌上。
“老师。”
庄鹤予回头。
“嗯。”
“上次的梨汤,您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炖。”
庄鹤予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里,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握着水壶的手指,都被镀上细细的光边。
“好。”
鹿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鹿砚。”
她停住。
庄鹤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
“下次别放那么多冰糖。”
鹿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没有人,晨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地砖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鹿砚踩着光斑走,每一步都很轻。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