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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戒尺 戒尺磨得滑 ...

  •   庄鹤予的那把戒尺是她从教务处领的。
      周四下午,年级组长开会时提了一句:“高一的纪律该紧一紧了,各班班主任领把戒尺回去,不用真打,摆在那也是个态度。”
      会后,庄鹤予去教务处签字。
      负责分发的后勤老师翻了半天库房,找出两把落灰的竹尺,问她:“要新的还是旧的?”
      她选了旧的。
      尺长约四十厘米,宽两指,边缘磨得圆润,竹面泛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暗红色。
      靠近手柄的位置刻着四个模糊的字,笔画被无数次握持磨平了,只依稀辨得是“业精于勤”。
      她握着它走回办公室,穿过走廊时遇到二班班主任,对方笑着打趣:“庄老师真领啊?我们班就放着,学生不怕这个。”
      庄鹤予没解释。
      她不是用来吓人的。
      鹿砚的月考成绩是在周五放学前出来的。
      年级第三。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被贴在光荣榜上的名次但鹿砚入学考试是第一,开学后两次随堂测验也是第一。
      第三,就是退步。
      庄鹤予看着成绩单上“鹿砚”那一行,数学135,比第一名少了6分。错了一道选择题,一道大题步骤不完整。
      她把成绩单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戒尺。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台灯的光圈很小,把她和那把尺拢在一起。
      她看着尺身上那道细长的、不知被谁留下的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鹿砚发消息。
      「放学来一趟办公室。」
      对方回得很快。
      「好。」
      鹿砚站在办公室门口时,走廊的声控灯刚灭下去。
      她敲了三下,听见“进来”,推开门。
      庄鹤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月考成绩单,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笼进阴影里。
      鹿砚走过去,在桌前站定。
      “关门。”
      她回身关上门。
      办公室一下子变得很静,窗外的风声、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的嗡鸣、隔壁教室拖桌椅的响动,全被隔绝在门板之外,只剩下台灯轻微的电流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庄鹤予没有让她坐。
      “月考成绩看到了?”
      “……看到了。”
      “年级第三。”
      “是。”
      庄鹤予抬起眼,“你自己满意吗?”
      鹿砚沉默了两秒。
      “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数学。”她顿了顿,“最后一道大题,第二步推导跳了,不该跳的。”
      庄鹤予没有评价她的自我分析,她只是从桌边拿起那把竹尺,放在成绩单旁边。
      鹿砚看见了。
      她的视线在那把尺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
      “伸手。”
      鹿砚伸出左手。
      庄鹤予握着尺,尺身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
      “课代表退步,我不能不问。”
      鹿砚没说话。
      “你服不服。”
      “服。”
      尺子落下来,很轻。
      不是她预想中那种脆响,而是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恰好压进掌心。
      不疼,甚至没有红印,但鹿砚的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第二下。
      同样轻。轻到她几乎以为庄鹤予只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不是惩罚。
      第三下。
      她抬起头,看着庄鹤予。
      庄鹤予也在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把她眼底那一点极其隐晦的、稍纵即逝的情绪切成两半,一半是冷,一半是别的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鹿砚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一团火在烧。
      “成绩下降了。”
      “成绩下降,需要打三下吗?”
      鹿砚不说话了。
      沉默在她们之间拉成一条细细的、绷紧的线。
      庄鹤予把戒尺放下。
      “回去吧。”
      鹿砚没有动。
      她看着那把躺在成绩单旁边的竹尺,看着它暗红的表面、磨圆的边角、那道不知名的划痕。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尺柄。
      庄鹤予微怔。
      “鹿砚。”
      “老师,”
      鹿砚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这把尺,能借我拍个照吗?”
      “……”
      “就一下。”
      庄鹤予没有说话,鹿砚就当她默认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戒尺拍了一张。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拍完,她把尺放回原处。
      “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庄鹤予坐在原地,看着那把刚被握过的尺。
      柄上还留着一小片温度,是十六岁掌心的余热。
      鹿砚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门廊下,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戒尺,办公桌,台灯光晕里细小的尘埃,还有画面边缘,庄鹤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半截袖口。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桌面。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那几道被磨圆的棱角,和那句模糊的“业精于勤”。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刚才接尺子的那一只。
      什么痕迹也没有。
      但她还是把手握成了拳,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攥在里面。
      周六,庄以凡来找鹿砚写作业。
      两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庄以凡写两题问一句“你吃什么外卖”,鹿砚写十题回一句“随便”。
      最后外卖点了披萨,庄以凡咬着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忽然凑过来。
      “鹿砚。”
      “嗯。”
      “你跟我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鹿砚笔尖没停。“没什么事。”
      “那为什么我姐这两天回家都怪怪的?”
      鹿砚没回答。
      庄以凡把披萨放下,托着腮看她。
      “她周四晚上回来,一个人坐客厅坐了半小时,灯也不开,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一看,她在看自己的手。”
      鹿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摊开,看着掌心。”庄以凡说,“看了很久。”
      沉默。
      鹿砚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破草稿纸的边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也许只是累了。”她说。
      “也许吧。”
      庄以凡重新拿起披萨,咬了一口。
      “但她平时累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累的时候她直接回房间,不会坐在客厅发呆。”庄以凡嚼着芝士,含混不清地说,“她只有想什么事的时候才会那样。”
      鹿砚没有接话。
      她把那道已经解完的题又从头验算了一遍,明明每一步都对,她还是验算了一遍。
      窗外,十一月的天暗得很早。
      周一早读,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庄鹤予还没到,她把作业摞好,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把戒尺还在,压在备课本下面,只露出一小截暗红的竹身。
      她站着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把那截露在外面的尺身往里推了推。
      刚好完全盖住。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顿住。
      庄鹤予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保温杯。
      不知道站了多久。
      鹿砚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那只推尺子的手。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作业送完了?”庄鹤予先开口。
      “送完了。”
      “嗯。”
      庄鹤予侧身,从她旁边走进办公室。
      鹿砚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杯子放下的轻响,备课本被翻开的声音,椅子拉开的细微摩擦。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把手从背后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指尖还残留着竹尺冰凉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插进校服口袋,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远。
      那天夜里,鹿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办公室,庄鹤予还坐在台灯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尺,她伸出左手,等着那三下落下来。
      但这次庄鹤予没有打。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梦里的鹿砚摇头。
      庄鹤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鹿砚的掌心。
      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连红印都消了。
      但那个触感,比三下尺子重一万倍。
      鹿砚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起风了,她躺在黑暗里,把左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周四,庄以凡又来串班。
      她靠在门框上,冲鹿砚招手,鹿砚放下笔走出去。
      “跟你说个事。”庄以凡压低声音,表情复杂,“我姐那把戒尺,你知道吧?”
      鹿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怎么了。”
      “她昨天带回家了。”
      鹿砚没说话。
      “我问她带回来干嘛,她说……”庄以凡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说,磨一磨,太涩了,打人疼。”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灌进她们之间那半米距离。
      鹿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还说。”
      庄以凡挠挠头。
      “其实根本不需要磨,又不真打,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
      沉默。
      戒尺磨得滑了,就打不疼人了,你到底是心疼谁。
      庄以凡看着鹿砚,忽然眯起眼睛。
      “鹿砚,你耳朵红了。”
      鹿砚抬手摸了一下耳垂。
      “走廊风大。”
      “哦。”庄以凡点点头,没再追问。
      上课铃响了,她摆摆手,跑回二班。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她慢慢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
      走廊的风确实很大,但她的耳垂是烫的。
      当天晚上,鹿砚写完作业,打开手机相册。
      她看着那张戒尺的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自动锁屏,她划开,又锁屏,又划开。
      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便利贴。
      她握着笔,对着那片空白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飘雨,很细,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她落笔。
      字迹很轻,几乎要隐进纸的纹理里。
      写完了,她把便利贴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拉开笔袋夹层,把它塞进去。
      拉链拉上。
      雨还在下,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那张便利贴在笔袋夹层里躺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开始卷曲,折痕处泛起细密的毛边,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写过什么。
      只是每次打开笔袋找橡皮、找尺子、找那支总漏墨的红笔时,手指会无意间碰到那个小小的凸起。
      她不刻意去摸。
      但也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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