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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隙 这次是给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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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大扫除。
鹿砚被分配到清洁区,教学楼后门那一小片三角地带,夹在垃圾桶和自行车棚之间,常年积着梧桐叶和塑料袋。
她拿着扫帚站了三分钟,发现这片区域的落叶速度远超人类清扫效率,于是果断放弃,把扫帚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草稿纸。
是上午数学课最后那道拓展题。
她只解到一半,思路卡在第三步,她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在辅助线边缘徘徊。
“你躲这儿呢。”鹿砚抬头。
庄以凡拎着拖把站在三步开外,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马尾辫歪了半边,脸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道灰。
“二班清洁区在体育馆后面。”鹿砚说。
“是啊,所以我跑出来了。”
庄以凡理直气壮,走过来往她旁边一蹲。
“你干嘛呢?”
“做题。”
“大扫除做题?”
“这片叶子扫不完。”
庄以凡探头看了一眼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和辅助线,她迅速把头缩回去,露出一种“打扰了”的表情。
“你们一班是不是都这样?”
她心有余悸。
“下课做题,大扫除做题,吃饭是不是也在做题?”
“吃饭的时候不做。”鹿砚说。
“那做什么?”
鹿砚想了想。“发呆。”
庄以凡笑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庄鹤予一点儿也不像。
“鹿砚,”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觉得我姐怎么样?”
鹿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
庄以凡托着腮,用拖把杆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在家都不怎么说话,回来就备课、改作业,问她学校的事她只说‘还好’,我爸也不怎么跟她说话。我觉得她挺孤单的。”
鹿砚没应声。
“但她好像挺喜欢你的,她在家提过你。”
鹿砚抬起头。
“提什么?”
“忘了,反正提过。”庄以凡把拖把杆往肩上一扛,“我就觉得,她跟你说话的时候,跟和别人不太一样。”
鹿砚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庄以凡认真想了想。
“……她笑得多一点?”她自己也拿不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你注意过没有?”
鹿砚没回答。
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该回去了。”
“哎这题你还没解完!”
“晚上解。”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把脚边那几片落叶扫进簸箕。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鹿砚开始注意庄鹤予笑的样子。
数学课上,范诗涵答对一道压轴题,庄鹤予点点头说“很好”,嘴角有浅浅的弧度。
那是认可,是职业性的满意,是对事不对人。
办公室门口,隔壁班语文老师路过,顺口夸了一句“你们班课代表挺负责的”。
庄鹤予说“是”,笑了一下。
那是社交,是礼貌,是“谢谢你的观察”。
都不是庄以凡说的那种。
周五傍晚,鹿砚去办公室送补交的作业。
门开着,庄鹤予不在,她把作业放好,转身要走,余光扫见窗台那盆绿萝,叶子蔫了两片,土干得发白。
她顿了一下。
办公室没有别人。
她接了小半杯水,沿着盆边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轻。
“你在干嘛?”
鹿砚手一抖,水杯差点滑出去。
庄鹤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鹿砚把水杯放下。
“叶子蔫了。”她说。
庄鹤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鹿砚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笑意从眼角慢慢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水后迟来的涟漪,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拎着那袋橘子,看着鹿砚,和那盆刚被浇过水的绿萝。
“你连我的植物都管?”她说。
鹿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耳朵在发烫,她能感觉到那股热度正从耳廓向脸颊蔓延,像被夕照镀了一层透明的金。
“我怕它死了。”她说。
庄鹤予看着她。
“不会死的。”她说。
她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挑了一个大的,递过来。
鹿砚接住。
橘子还是温热的,被她的手心焐过。
那晚鹿砚没把橘子吃掉。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写作业时看一眼,睡觉前又看一眼,橘皮在台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像某种被小心收藏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橘子表皮出现一小块褐斑。
第三天,褐斑扩大,橘皮开始发皱。
第四天,鹿砚把它剥开了。
橘瓣很甜,有一瓣带了点淡淡的苦,她把每一瓣都吃完,把橘皮铺在草稿纸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找出一本不用的硬壳笔记本,把橘皮夹进去,压在书架最底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扔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月下旬,是庄以凡生日。
她在走廊堵住鹿砚。
“周六来我家吃饭”。
“我不一定有空”。
“我姐亲自下厨”。
鹿砚顿了一下。
“……她做饭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过。”庄以凡诚实地说,“但她答应了。”
鹿砚说:“周六几点?”
消息传到一伊那里,是一节课后。
鹿砚转述完,一伊低头收拾笔袋,声音很轻:“我也去吗?”
“她说叫上你。”
一伊拉笔袋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好。”
周六上午,鹿砚站在庄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蛋挞。
她选了四十分钟。太正式的怕不合适,太随意的怕失礼,太甜的自己觉得不好吃,太淡的又怕没人吃。
最后在柜台前站到店员忍不住问“同学你是不是需要帮助”,她才匆匆指了蛋挞。
门开了。
庄鹤予站在门内,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还拿着锅铲。
“进来。”她说。
鹿砚没动。
庄鹤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蛋挞盒。
“给我的?”
“……带给庄以凡的。”
“哦。”
庄鹤予侧身让她进门,转身往厨房走。鹿砚换鞋时听见她说:
“蛋挞放桌上。”
但她明明已经接过去了。
鹿砚低头换鞋,鞋带散了,她系了两遍。
饭桌很小,四个人刚刚坐满。
庄以凡坐没坐相,半个人挂在椅背上,被庄鹤予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坐直。
一伊很安静,别人问一句答一句,筷子只夹面前的菜,鹿砚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吃。
“鹿砚你今天胃口不错。”庄以凡说。
鹿砚筷子一顿。
“还行。”
“我姐做饭是不是很好吃?”
鹿砚没抬头。
“……嗯。”
庄鹤予坐在对面,正在给庄以凡碗里夹一块排骨,听见这个“嗯”,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公筷放下了。
一伊抬起头,目光在鹿砚和庄鹤予之间轻轻掠过去,又低下去。
吃完饭,庄以凡拉着鹿砚和一伊去房间看她的收藏。
门刚关上,庄鹤予敲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吃完收拾。”她对庄以凡说。
“知道啦。”
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上,转身要走。
“姐。”庄以凡喊住她。
庄鹤予回头。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庄以凡趴在椅背上,笑嘻嘻的,“你刚才笑了好几次。”
庄鹤予看她一眼。
“你作业写完了?”
“哎你别转移话题嘛!”
庄鹤予没理她,走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鹿砚还看着那盘橙子,切得很整齐,每块都插着小叉子,边缘没有一丝多余的白瓤。
她拿起一块,很甜。
傍晚离开时,鹿砚站在玄关换鞋。
庄鹤予从厨房探出头。
“蛋挞盒忘拿了。”
鹿砚低头,看见自己脚边那个空了的盒子,来时装得满满当当,现在只剩一层吸油纸和零星几粒芝麻。
她弯腰拿起盒子。
“下次不用带东西。”庄鹤予说。
鹿砚握着盒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好。”她推开门。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门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师。”
庄鹤予还站在门内。
“蛋挞,”鹿砚没有回头,“您吃了吗?”
沉默了几秒。
“……吃了。”
鹿砚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影子的边缘,有一小片被门内透出的光晕染成淡淡的暖色。
“甜吗。”
又是几秒的安静。
“……还行。”
鹿砚握紧蛋挞盒的边角。
“那我走了。”
“嗯。”
她走下台阶,感应灯灭了,门轻轻关上。
鹿砚走进十一月的夜色里,把那盒空的蛋挞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很重、又很轻的东西。
周一,鹿砚比平时早到校二十分钟。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一盒新的蛋挞放在庄鹤予桌上。
盒子里只有四个。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这次是给您的。」
庄鹤予到校时,办公室还没有人。
她一眼看见桌上那盒蛋挞,她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蛋挞放进抽屉,没有吃。
便利贴夹进了那本《师德手册》里,她没有问是谁放的,鹿砚也没有提。
那天数学课,庄鹤予讲到一道例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鹿砚坐在第三排,笔尖随着她的声音移动。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透进来,把她们之间那几排空桌椅照得很亮。
很亮,却不刺眼。
像所有尚未命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