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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老师,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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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汇演那天,鹿砚的脚踝好了大半。
她站在班级队列最后一排,不用踢正步,只需要跟着走完流程。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滚烫的气息她眯着眼,在主席台那一排模糊的人影里,找那个穿白衬衫的。
没找到。
也许是坐在后排,也许根本没来。
汇演是年级主任的主场,班主任只需把学生带到场边就可以去阴凉处待命。
鹿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同学后脑勺上。
她在想:我在找什么。
范诗涵是汇演结束后拦住她的。
“鹿砚,等一下。”
鹿砚停住脚,她认识这个人。
开学自我介绍时,范诗涵说“我喜欢秩序,讨厌意外”,全班静了两秒,然后班主任带头鼓了掌。
“班长。”鹿砚说。
范诗涵走近一步,她比鹿砚矮一点,但站得很直,目光平视过来,不躲不闪。
“数学课代表的事,”她说,“我入围过省奥赛集训营,初中的时候。”
鹿砚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让,也不是不服。”
范诗涵顿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位置,我不比你差。”
鹿砚看着她。
半晌,她说:“嗯。”
然后侧身,走了。
范诗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的是,鹿砚只是不习惯解释。不习惯解释自己为什么被选上,不习惯解释自己并不想和任何人争,不习惯解释她接下这份差事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她只是知道,那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有人问她“要不要当我的课代表”,她点了头。
那几乎是本能的。
就像向日葵转头朝向太阳,不需要理由。
第一次正面冲突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四,语文课。
授课的陈老师是返聘的老教师,戴金边眼镜,喜欢在讲课时突然点名提问,专点那些看起来在走神的。
鹿砚没走神,她只是在想下午要收的数学作业,没听到前半个问题。
“鹿砚。”
她站起来。
“这篇文章的主旨,你总结一下。”
鹿砚看着黑板上那篇没读完的古文,沉默了两秒。
她确实不知道。
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同学悄悄回头看她。
“不会?”陈老师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年级第一,语文课不听?”
鹿砚没辩解,她垂着眼,等这几十秒过去。
“现在的学生,偏科偏得理直气壮。”
陈老师把眼镜戴回去,转向黑板。
“数学满分有什么用,高考考的是总分。坐下吧。”
鹿砚坐下。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按在纸面上,很稳。
下课铃响,陈老师夹着教案走出门,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凑堆聊天。
鹿砚还坐在原位,看着那篇没读完的古文。
“鹿砚。”
她抬头。
庄鹤予站在门口,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拿着保温杯,像只是路过。
“数学作业下午收齐了送过来。”她说。
“……好。”
庄鹤予转身要走。
“老师。”
鹿砚站起来。
庄鹤予停步,侧过脸。
鹿砚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会一直堵着。
但最终她只是说:“下午几点送合适?”
“大课间。”庄鹤予说,“我不在就放桌上。”
“好。”
庄鹤予走了。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一片被阳光切割成梯形的空地。
刚才那句话,不像是路过会说的话。
大课间只有二十分钟。
从一班教室到数学办公室,单程三分钟。
如果只是为了通知收作业的时间,完全可以第二节下课让课代表去办公室,而不是语文课后亲自来教室门口。
她来,是因为语文课的事。
鹿砚低下头,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语文书合上。
书页间夹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梧桐叶书签。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取出来,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周五下午,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庄鹤予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
“……我知道,下周会打过去。”
声音很轻,压得很低。
“……妈留下的钱不是给他还赌债的。”
鹿砚顿住脚。她想退出去,但脚底像被钉住了。
“我自己有数。挂了。”庄鹤予挂断电话,转身,她看见鹿砚。
两个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视,办公室很静,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庄鹤予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作业放桌上。”
鹿砚走过去,把作业本摞齐,放在办公桌一角。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老师,”她说,“您吃饭了吗?”
庄鹤予抬眼。
鹿砚看着办公桌抽屉把手。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暗淡的白。
“食堂这个点还有饭,番茄鸡蛋面,您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也许是上周路过办公室时,看见抽屉里那盒拆封的胃药,也许是更早,开学第一天讲台上那个印着咖啡渍的马克杯。
庄鹤予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
“课代表管得挺宽。”庄鹤予说,语气听不出是训斥还是别的什么。
鹿砚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庄鹤予的鞋尖上。
“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
“鹿砚。”
她停住。
身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
“拿走。”
鹿砚回头。
办公桌上,多了一盒蝴蝶酥,透明包装,金色丝带,像是谁从婚宴带回来的伴手礼。
“昨天同事结婚发的,”
庄鹤予翻开一本作业本,红笔落下去。
“我不吃甜的。”
鹿砚看着那盒蝴蝶酥。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走回去,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丝带。
金色,打着精致的蝴蝶结,丝带末端剪成斜角。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五。
这盒点心如果昨天发的,室温下放到下周一,酥皮会受潮。
所以庄鹤予不是不吃甜的,她是想让她周五就拿走。
鹿砚把蝴蝶酥抱紧了一点。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丈量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距离。
怀里的纸盒有轻微的重量,压在心口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
晚自习前,鹿砚把那盒蝴蝶酥分给了另外两个好朋友。
庄以凡咬了一口,眼睛瞪圆:“哪家店的?好吃!”
“办公室顺的。”鹿砚说。
“你偷老师零食?”庄以凡压低声音,但满脸写着“带我一个”。
“不是偷,她给的。”
“为什么给你?”
鹿砚没回答。她把手里那块蝴蝶酥放进嘴里,酥皮在舌尖化开,甜味很淡,更多的是黄油烘烤后的焦香。
庄以凡看着她,忽然凑近。
“鹿砚,你耳朵红了。”
鹿砚咽下那口蝴蝶酥。
“热的。”
“开着空调呢。”
鹿砚没理她,低头翻出一本习题册。
庄以凡笑嘻嘻地凑回去,继续吃她的那份。
一伊坐在旁边,安静地把蝴蝶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地吃。
她看着鹿砚的侧脸,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掰得过分整齐的点心,什么也没说。
一伊,鹿砚的同桌,是大榜前五进的这个高中。
庄以凡,是庄鹤予妹妹,就在鹿砚隔壁班,二位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那天早自习下课,鹿砚去厕所,庄以凡迎面撞上来。
“谁啊!不长眼的。”庄以凡骂了一声。
“不是你先撞的我吗?”
“哼,你知不知道我姐是谁?我姐可是……诶?”庄以凡话说一半,一抬头就看到鹿砚班牌上,明晃晃挂着高一(一)班。
“诶?你在我姐班啊!”她明显慌了神。“那我撞了你,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求求你了!”
“你姐?”
“庄鹤予啊,你们班主任吧!”
鹿砚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的心情好了些……
——
晚自习铃响。
鹿砚把那半盒蝴蝶酥收进书包。
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手指碰到那张用旧练习册折的信封,里面装着她写给庄鹤予的教师节卡片,在书包里躺了两周,一直没送出去。
她把它往里推了推。
“明天吧”她想着,“就在明天大课间。”
教师节过去十九天了。
那张卡片还躺在书包夹层里。
鹿砚不知道为什么没送出去,每次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都会忽然想起别的事。
作业没收齐,题目没做完,庄鹤予在接电话,庄鹤予在开会,庄鹤予旁边有其他老师。
她把这些理由一一排列整齐,说服自己不是不敢,只是时机不对。
周五放学,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住脚,然后转身,往回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
庄鹤予还在,她坐在办公桌前,没有改作业,没有看电脑,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轻轻蹙着,台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一边沉在阴影里。
桌上的马克杯空了。
鹿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庄鹤予没有发现她。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走廊转角。
然后她靠在墙上,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教师节卡片。
信封是淡蓝色的,她挑了很久。里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描了三遍,怕写歪,怕涂改,怕任何一个笔画不够郑重。
她看着封口处那枚贴得整整齐齐的心形贴纸。
然后把它拆开了,她把卡片抽出来,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
「老师,遇见你很高兴。」
很轻,很小,像一滴不敢落下的雨。
她把卡片折回去,塞进信封,信封塞回书包最深处。
然后她直起身,往校门口走,走出教学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还亮着。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