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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衡 是老师对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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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像一面鲜血淋漓的荣誉墙。
鹿砚的名字挂在数学单科第一的位置,后面跟着醒目的“150”。
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
庄以凡跳着脚拍下照片发在她和鹿砚一伊三个的小群里。
“我姐改卷的时候肯定手抖了!她从来不给满分的!”
一伊回复了一个小小的✨表情。
鹿砚看到消息时正在小卖部买水。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退出群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矿泉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里那点往上冒的烦躁。
回到教室时,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女生围在范诗涵座位旁,见她进来,说话声低了下去,但眼神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
鹿砚目不斜视地走回座位,书包扔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鹿砚。”
另一个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过来,表情复杂,“庄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好像……挺急的。”
鹿砚起身时,听见身后有人用气声说:“看吧,我就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猜得到。
数学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低压。
庄鹤予坐在办公桌前,对面站着年级主任。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姓刘。
百叶窗被拉下来了,条状的光影切割着室内的空气。
鹿砚敲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鹿砚同学,坐。”
刘主任指了指庄鹤予旁边的空椅子。
鹿砚坐下,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烟味。
刘主任刚才一定抽过烟。
她看向庄鹤予,后者垂着眼,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鹿砚,这次数学考得不错。”
刘主任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
“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刘主任身子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该谢庄老师,对吧?”
鹿砚感觉到这是个陷阱。她没接话。
“是这样的。”
刘主任继续说,声音放慢,像在斟酌每个字。
“有同学反映,庄老师给你开了小灶,比如......单独补课?提前透露题型?或者......别的什么特殊帮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鹿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
她转过头看庄鹤予。
“刘主任。”
庄鹤予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
“鹿砚的卷子在这里。您可以看最后一道压轴题,她的解法和标准答案不一样,是我课堂上没讲过的思路,如果我真给她透题,会透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解法吗?”
她把鹿砚的试卷推过去。最后一页,函数题的空白处,鹿砚用三种颜色的笔写了三种解法,最后一种旁边有庄鹤予用红笔批的“妙!”
刘主任盯着那个“妙”字看了很久。
“那平时呢?”
她不肯罢休。
“有同学看见鹿砚经常放学后留在你办公室,一留就是一两个小时,这在师生交往规范里,是不是有点……过于密切了?”
“她在帮我整理教学资料。”
庄鹤予说,语速加快:“作为课代表,这是她的工作。”
“整理资料需要每天留到那么晚?”
“因为她做事认真。”庄鹤予的声音开始发紧,“如果认真也是一种错,那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学生了。”
刘主任沉默了。她看看庄鹤予,又看看鹿砚,最后叹了口气。
“庄老师,我不是针对你,但你年轻,又是单身,和学生走得太近,难免惹闲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庄鹤予的肩膀。
“注意分寸,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学生。”
她走了,门轻轻合上。
百叶窗的缝隙里,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鹿砚盯着地板上那些光斑,忽然开口:“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庄鹤予的声音很轻。
“我......我不该考满分。”
鹿砚说,喉咙发紧,“如果我少做对一道题,就不会......”
“闭嘴。”
庄鹤予打断她不是呵斥,是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鹿砚。校服衬衫的布料在她肩胛骨处绷出两道紧绷的弧线,像随时会折断的弓。
“鹿砚。”庄鹤予说,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帮我整理资料了。”
鹿砚猛地抬头。
“平时的一些工作,也交给副课代表。”
庄鹤予继续说,语速很快,像背台词,“以后放学就宿舍,不要在教学楼逗留。有问题可以在课上问,或者......问同学。”
“老师......”
“听我说完。”庄鹤予转过身。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们走得太近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鹿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成绩进步了,我数学考了满分,我......”
“别人会说闲话!”庄鹤予终于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破碎的喘息,“他们会说你靠的不是实力,会说我对你特殊对待,会说......说更难听的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纸——文理分科意向表。
“下个月填这个。”她把表格推到鹿砚面前。
“选文科吧。”
鹿砚盯着那张表格,像盯着一个判决书。
“我的数学成绩......”
“数学好不代表一定要选理科。”庄鹤予打断她。
“你的语文和历史也很突出。文科更适合你。”
“可我想学数学。”鹿砚的声音开始抖,“我想考数学系,我想......”
“鹿砚。”
庄鹤予闭上眼睛,又睁开。
“听老师一次,好吗?”
那个“好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哀求。
鹿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庄鹤予,这个曾经在深夜里和她分享同一首歌,借给她私藏的书,偷偷塞给她橘子的人,现在正用最温柔的语气,把她推得远远的。
“是因为刘主任的话吗?”鹿砚问,指甲掐进手心。
“不全是。”庄鹤予别开脸,“是我自己的决定。”
撒谎。
鹿砚看得出来,庄鹤予撒谎时,右眼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垂死的翅膀。
“好。”鹿砚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听老师的。”
她拿起那张意向表,折叠,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塞进口袋。
“那我先走了。”
“鹿砚...”庄鹤予叫住她。
鹿砚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多可笑。
推开了,还要补一句关怀。
鹿砚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鹿砚没有直接回教室。
她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泛红,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然后在楼梯拐角,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手里夹着烟。
他正拽着庄鹤予的手腕,声音粗哑:“……就两千!老子养你这么大,两千块都不给?”
庄鹤予背对着鹿砚,但鹿砚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
“上周刚给过你。”庄鹤予的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别在学校闹。”
“学校怎么了?学校就不要你爹了?”
男人啐了一口,烟灰掉在地砖上。
“你妈死得早,要不是我......”
“别提我妈。”庄鹤予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那一瞬间,鹿砚看见了她的脸。
没有眼泪,没有软弱。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平静,像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
男人也看见了鹿砚,他上下打量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这你学生?长得挺俊。”
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老师当得不错啊,还有小跟班。”
“你闭嘴。”庄鹤予挡在鹿砚身前,“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男人凑近,酒气混着烟味喷过来,“你不是最在乎学生吗?要不这样,你给我钱,我保证不在你学生面前闹。不然......我明天就去校门口,举个牌子,说你庄鹤予不孝......”
“够了!”
庄鹤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男人手里:“滚。”
男人数了数钱,不满地嘟囔:“就这么点……”
“爱要不要。”
男人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庄鹤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鹿砚,肩膀紧绷。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
“都看见了?”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鹿砚点头。
“那就当没看见。”庄鹤予往前走,经过鹿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秒。
“忘掉刚才的事,忘掉我,忘掉我爸,忘掉一切。”
“我忘不掉。”
庄鹤予的背影僵住了。
“老师。”
鹿砚走到她面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庄鹤予手里。
“如果太苦了,就吃点甜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她刚才在洗手间写的:
【你才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庄鹤予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开始抖。
起初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连带整个人都在抖。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最好的人?”她重复,抬起头看着鹿砚,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但固执地不肯落下。
“鹿砚,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鹿砚固执地说,“我知道你听《吹风》时会闭眼睛,知道你在书页空白处写笔记,知道你其实不爱吃橘子但会给我买,知道你改我的卷子时会忍不住写‘妙’......”
“那些都是假的!”
庄鹤予打断她,声音破碎。
“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仅此而已!你能不能别总自作多情?”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扬起灰尘,也扬起庄鹤予散落的碎发。
她的表情从激烈的崩溃,慢慢凝固成一种死寂的空白。
鹿砚站在原地,薄荷糖的盒子还握在庄鹤予手里,塑料包装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明白了。”
鹿砚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
“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关心。”
她转身,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庄鹤予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她松开手,薄荷糖盒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她弯腰去捡,却怎么也弯不下去,膝盖是软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最后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无声地蜷缩成一团。
那张纸条从她指缝飘落,展开在地砖上。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那行字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像一句温柔的墓志铭。
风还在吹。百叶窗在办公室里发出单调的拍打声。
失衡的,从来不只是她们的关系。
还有两颗试图在悬崖边牵手,却把自己也拽入深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