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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声 她想站在更 ...

  •   元旦前夕,快要到期末考,庄鹤予为了节省时间工作,干脆直接在学校教师宿舍住下。
      周五晚上九点,鹿砚刷开宿舍门时,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是妈妈发来的照片,巴黎铁塔夜景,璀璨得不像真的。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砚砚,你看,妈妈到巴黎了,给你买了条丝巾,香奈儿新款,你肯定喜欢。”
      鹿砚把书包扔到床上,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紧接着爸爸的消息也跳进来,是一张会议桌的照片,满桌文件,角落露出半杯咖啡。
      “刚开完会,明天去慕尼黑,砚砚,竞赛报名表填了吗?想去就去,爸给你找最好的教练。”
      鹿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填了。”
      其实没填。
      那张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报名表,还夹在庄鹤予送她的那本《数学之美》里,像一枚等待被拆开的定时炸弹。
      她放下手机,环顾四人间的宿舍。
      其他三个床铺都空着。
      室友要么回家了,要么约会去了,元旦假期前的周末,没人愿意留在学校
      鹿砚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整齐地码着父母寄来的东西:最新款iPad(配了手写笔),蓝牙降噪耳机,一盒进口巧克力,还有那件标签都没拆的加拿大鹅羽绒服。
      都是好东西,贵,实用,带着父母努力弥补缺席的诚意。
      冰箱贴的纸条她没撕下来,而是拍了张照,存进名为“家”的加密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上百张类似的照片——冰箱贴、便利贴、快递单,甚至外卖小票。父母用物质书写爱,她用影像收藏爱。
      可越收藏,越觉得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视频邀请。
      鹿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两张挤在一起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塞纳河。
      “砚砚!”妈妈声音很亮,“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鹿砚把镜头转向桌上吃了一半的便当,“排骨饭。”
      “外卖不健康……”妈妈皱眉,随即又笑开,“不过算了,假期妈妈回去给你补。哎对了,前几天你不是说元旦晚会要唱歌嘛?唱什么?妈妈给你订花!”
      “不用。”鹿砚说,“就一首歌,很快结束。”
      “那也要拍照!爸爸到时候在慕尼黑看直播!”爸爸凑过来,眼下的乌青在屏幕光下很明显。
      “学校直播链接发我,爸号召全公司给你刷礼物。”
      鹿砚笑了:“学校晚会哪有直播。”
      “那爸爸飞回去?”
      “别。”
      鹿砚赶紧说。
      “你们忙你们的,真不用。”
      他们又聊了十分钟。父母轮流汇报行程,问成绩,问宿舍暖气够不够,问要不要再打点钱。鹿砚一一答了,笑容标准,语气乖巧。
      直到妈妈说:“对了,你们庄老师最近怎么样?上次家长会我看她挺负责的。”
      鹿砚的心脏漏跳一拍。
      “……挺好的。”
      “那就好。你数学进步这么大,多亏人家,等妈妈回去,请她吃顿饭。”
      “不用!”鹿砚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庄老师……很忙。而且她不爱吃饭局。”
      “那送点礼?她喜欢什么?化妆品?包包?”
      “妈。”鹿砚打断她。
      “真的不用!庄老师……不是那种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砚砚,”妈妈声音放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鹿砚盯着屏幕里妈妈关切的眼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咽下去。
      “没有...就是学习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竞赛不去也行,咱家不用你靠这个升学。”
      “我想去。”鹿砚说,“我想试试。”
      不是为了升学。是为了某个坐在教师席最后一排、会偷偷录她视频的人。
      她想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让她看见。
      挂断视频后,宿舍重新陷入寂静。
      鹿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旁相拥而过的情侣,看着远处教师宿舍楼零星亮着的窗户。
      其中一扇,属于庄鹤予。
      她想起上周在走廊里,庄鹤予父亲扯着她手腕要钱的样子。
      那个男人身上有酒味、烟味、和一种穷途末路的腐朽味,而庄鹤予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钱给你,现在滚。”
      可鹿砚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后来鹿砚塞给她薄荷糖和纸条,庄鹤予说“忘掉我”。
      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鹿砚拿起桌上那本《数学之美》,翻到第87页,两行铅笔字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拿起铅笔,在庄鹤予那句“孤独的是寻找真理的人”下面,又写了一句:
      “但如果两个人一起找呢?”
      写完后她立刻后悔,想用橡皮擦掉,却停住了。
      就让它留着吧。像一场赌注。
      .......
      元旦晚会那晚,礼堂里热气蒸腾。
      鹿砚躲在后台幕布后,从缝隙里看台下。:
      庄鹤予坐在最后排,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终于在角落的阴影里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庄鹤予真的来了。
      鹿砚的心脏开始狂跳,她退回后台,深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衣下摆。
      一伊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一伊小声问。
      鹿砚点头,又摇头:“还好。”
      “庄老师来了。”一伊说,语气平静,“坐在最后一排右边角落。”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出去看座位表时看见了。”
      一伊推了推眼镜。
      “她还带了相机,很大的那种,专业相机。”
      鹿怔住了。
      她以为庄鹤予顶多用手机录一下,没想到……

      “节目单上你的歌名,”一伊继续说,“我复印了一份给庄老师。她说‘谢谢’。”
      “她说什么了吗?关于我唱歌……”
      一伊摇摇头:“但她看了节目单很久。特别是你那首歌的名字,她用手指点着,看了至少一分钟。”
      后台工作人员开始催场。鹿砚把水还给一伊,走上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一伊对她比了个口型:“加油。”
      灯光暗下来。
      鹿砚走上舞台时,台下还有细碎的说话声。
      但当那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当前奏的吉他声透过音响流淌出来时,礼堂渐渐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握住冰凉的麦克风杆。
      “站在某个路口
      忘了要往哪走……”
      第一句出口,她自己先颤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情绪破土而出,这首歌她练了无数遍,在空无一人的琴房,在夜深人静的宿舍,每一次都想象着庄鹤予在听。
      而现在,她真的在听。
      鹿砚睁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但她准确地看向那个角落。
      太暗了,看不见脸,但她知道庄鹤予一定在看着她。
      镜头的光,很微弱的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像一颗遥远的星。
      庄鹤予在录。
      这个认知让鹿砚的声音更稳了。
      她不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诉说,每一个字,每一处换气,每一次眼神的停留,都是精心设计的密码
      唱到“吹来一阵风像在你怀中,失去一个人呼吸也会痛”时,她微微侧身,让光完全打在脸上。
      这个角度,台下看不清,但镜头能捕捉到最清晰的表情
      她看见那点红光,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只是借来,短短几个礼拜,换回去你的爱……”
      最后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叹息。
      尾音落下,她松开麦克风,对着那片黑暗,浅浅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她的名字。
      鹿砚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转身下台。
      幕布合拢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像擂鼓。
      鹿砚刚回到后台,就被庄以凡扑了个满怀。
      “我要死了鹿砚!你真的杀了我姐!”
      庄以凡在她耳边尖叫。
      “我刚才偷拍她,你看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庄以凡偷拍的庄鹤予。
      她举着相机,镜头对着舞台,侧脸在相机屏幕的微光里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向上弯起的弧度。
      “她笑了!”庄以凡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姐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一伊走过来,把鹿砚的外套递给她,然后轻声说:“庄老师刚才走了,从侧门。”
      鹿砚套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庄鹤予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封面是纯黑,标题是《吹风-现场版》
      鹿砚点开,是她刚才唱歌的完整录音。
      背景里还有她唱完后的那两秒寂静,和第一声掌声响起的瞬间。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她打字回复:“谢谢老师。”
      庄以凡凑过来。
      “谁啊?我姐?她说啥了?”
      “没什么。”鹿砚收起手机,“就是录音。”
      “录音?!”庄以凡眼睛瞪圆,“她录了?发给你了?给我听听!”
      鹿砚摇头:“就发了我一个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就发了我一个人,这个认知,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回宿舍的路上,庄以凡突然说:“我们拉个群吧!”
      “我们不是有群吗?”一伊问。
      “不是我们三个!”庄以凡掏出手机,“把我姐也拉进来!就叫……‘数学兴趣小组’!多正经!她肯定同意!”
      鹿砚心跳加速:“她不会同意的。”
      “试试嘛!”庄以凡已经点开了庄鹤予的微信,“我姐这个人,你越正经她越没办法拒绝。你看!”
      她快速打字:“姐!我们组了个数学兴趣小组,讨论竞赛题和压轴题解法,你当指导老师呗?群名很正经的!(乖巧.jpg)”
      发送。
      三秒钟后,庄鹤予回复:“群号。”
      群名:“高一数学兴趣小组(严肃版)”
      庄以凡第一个发言:“欢迎庄老师!鼓掌!”
      一伊发了个花朵表情。
      鹿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该说什么?说“老师好”?太生硬。发个表情包?太轻浮。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请多指教。”
      庄鹤予回复:“嗯。有题可以发群里。”
      很官方,很老师。
      但鹿砚看见她的群昵称,不是“庄老师”,只是“庄鹤予”。
      真名。就像她默许了某种程度上的平等。
      深夜的音频与撤回
      鹿砚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群里安静了,庄以凡和一伊都睡了。
      她戴上耳机,点开庄鹤予发来的音频,又听了一遍自己的歌声。
      在安静的深夜里,透过耳机,每一个细节都放大。
      她换气时的轻喘,副歌部分微微的哭腔,结尾那句叹息般的“风”。
      听到第三遍时,她发现背景音里有个极轻的、几乎被淹没的声音。
      在第二段主歌结束、间奏开始前的那半秒寂静里,有个很轻的吸气声。
      不是她的,是录音者的。
      庄鹤予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鹿砚把这个片段截下来,反复听。
      那个细微的、克制的吸气声,像某种暗号。
      她正出神,手机又震了。是庄鹤予的私信,还是两个字:“睡了?”
      鹿砚立刻回:“还没。”
      “音频听了吗?”
      “听了。”
      “有什么问题吗?”
      鹿砚犹豫了一下,打字:“第二段间奏前,您……是不是吸气了?”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太明显了,太越界了,太奇怪了,太像神经病了。
      但庄鹤予回得很快:“嗯。被你发现了。”
      然后她说:“那段音频,我撤回了。”
      鹿砚一愣,退出聊天界面再看,那个音频文件果然不见了,显示“已被发送者撤回”。
      紧接着庄鹤予又发来一条:“早点睡。元旦快乐。”
      对话结束。
      鹿砚盯着最后那句话,忽然笑了。
      撤回音频,却说“被你发现了”。
      庄鹤予在承认,承认她那一刻的失态,承认她被这首歌触动,承认她录下它、发给她、又后悔。
      这种矛盾的坦诚,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动人。
      元旦假期第一天早上,鹿砚被宿舍楼下的喧哗吵醒。
      她推开窗,看见一楼水房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阿姨正拿着对讲机焦急地喊话。楼道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水管爆了。
      十分钟后,广播通知:“因宿舍楼水管紧急维修,全体住校生暂时离校,预计维修时间两天。”
      鹿砚看着通知,第一反应是:去哪儿?
      父母在欧洲,家是空的,去酒店?太冷清。
      正犹豫,手机响了。是庄以凡:“鹿砚!你家不是在本市吗?来我家住吧!我姐今天炖了鸡汤!可香了!”
      鹿砚心脏一跳:“庄老师……同意吗?”
      “我问她!”庄以凡那边传来跑步声,然后是模糊的对话。
      片刻后她回来,“我姐说‘随便’!那就是同意了!快来!地址发你!”
      鹿砚看着那个地址,教师小区,三栋302,庄鹤予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牙膏牙刷,换洗衣服,那本《数学之美》,还有父母寄来的那盒没拆的巧克力。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涂了点唇膏,又擦掉。
      太刻意了。
      然后她背起包,走出宿舍楼。
      维修工人正在抢修,水已经漫到楼道里。鹿砚踮着脚跨过积水,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想起昨晚庄鹤予撤回的音频,想起那个被她捕捉到的吸气声,想起群里她那个一本正经的“庄鹤予”昵称。
      现在,她要去那个人的家里,住几天。
      这水管爆得可真是时候。
      或者,太不是时候。
      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
      鹿砚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教师小区?去看老师?”
      “嗯。”鹿砚看着窗外,“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车启动了。她打开手机,小群里,庄以凡正在刷屏:“鹿砚快到了吗?鸡汤要炖好了!我姐还买了你爱吃的草莓!”
      一伊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庄鹤予始终没说话,但鹿砚知道,她一定在看。
      就像昨晚在礼堂的黑暗里,她举着相机,安静地、专注地,录下那阵名为《吹风》的、只为她而起的风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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