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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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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余波像一层冰冷的油脂,裹覆着李秋安的感官,几日未曾散去。
谢之行那日的维护,非但没让她感到丝毫温暖,反而像是一道更精致的枷锁,无声地收紧。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敬畏中掺杂着探究,甚至一丝隐秘的怜悯。他们或许觉得二爷看重这位寡嫂,但李秋安自己清楚,那是一种被标记为“所有物”后,旁人不敢再轻易触碰的隔离。
她变得更加沉默,尽可能缩在自己的院落里,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着外壳。但谢之行显然不打算让她一直躲下去。
这日午后,李秋安正对着窗前一株新送来的兰花发愣——这又是他无声的“馈赠”与监视的象征——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奶奶,二爷身边的墨砚来了,说二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李秋安的心猛地一坠。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素净的衣裙,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才跟着墨砚走向那座令她恐惧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谢之行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镇纸。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却因他周身那种沉静的、掌控一切的气场而显得压迫感十足。
“嫂嫂来了。”他未曾回头,声音平淡。
“二弟寻我何事?”李秋安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绣鞋尖上微微颤动的珍珠。
谢之行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昨日整理旧物,偶然寻得几本大哥生前批注过的游记。想着嫂嫂或许……会想留个念想。”他指了指书案上几本略显陈旧的线装书。
李秋安一愣。原主的丈夫,那位早逝的安国公世子?她对那人毫无感情,甚至记忆都模糊。谢之行此举是何意?试探她是否对亡夫有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敲打,提醒她“寡嫂”的身份?
她谨慎地回答:“多谢二弟费心。只是……斯人已逝,这些物件,睹物思人,反而伤怀。还是……还是二弟留着更为妥当。”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拒绝,不愿落入任何可能的情感陷阱。
谢之行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满意她的答案,又像是嘲讽她的虚伪。他放下镇纸,踱步走近。
“嫂嫂倒是豁达。”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然超出了叔嫂间该有的礼数,带着一种无形的侵略感。“如此也好。人总该向前看。”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绷紧的脸上流转,忽然问道:“听闻嫂嫂未出阁时,曾临摹过卫夫人的字帖?”
李秋安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原主确实粗通文墨,但绝谈不上擅长,更别提临摹名家字帖了!这又是他从哪里“听说”的?还是……又是一个陷阱?
“二弟怕是记错了。”她强迫自己抬头,迎上他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声音尽量平稳,“我笔迹拙劣,不敢玷污先贤名帖。”
“是么?”谢之行不置可否,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竟是他模仿女子笔迹写的一首小诗,清秀婉约,几乎可以假乱真。“我还想着,若嫂嫂有此雅好,日后府中人情往来的节礼手书,便可请嫂嫂代为执笔,也省了外面书吏的麻烦。”
这一刻,李秋安几乎确定了。他就是在试探!用各种方式,从各个角度,不断地敲打、验证她与“原主”的不同。他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着她绞尽脑汁圆谎、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混着恐惧,猛地冲上心头。凭什么?就因为她穿成了这个炮灰,就要承受这种无止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窥探和戏弄吗?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极微弱的东西在滋生——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那么一丝不甘和反抗的硬气。
她再次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二弟说笑了。我才疏学浅,担不起如此重任。府中事务,自有定例规矩,妾身……不敢逾矩。”
她将“规矩”和“不敢”轻轻推了回去,像是在他织就的无形罗网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书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谢之行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脆弱白皙脖颈的头顶,眼中那抹兴味似乎浓了些许。他喜欢看她恐惧,但偶尔流露出的这点细微的、试图竖起尖刺的模样,似乎……更有趣。
“既如此,便罢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嫂嫂终日闲坐院中,也未免寂寥。日后我书房这些闲杂书卷的整理归类,便劳烦嫂嫂偶尔过来搭把手吧,也算……打发时间。”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秋安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躲清静的空间都要失去了,要更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下。
“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下去吧。”谢之行重新拿起那枚镇纸,目光已经回到了书卷上,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意打发的存在。
李秋安几乎是机械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很远,走到日头底下,她才感觉那几乎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回到房间,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脸,忽然抬手,狠狠地将一支珠花摔在妆台上!
珠花碎裂,珠子滚落一地。
翠儿闻声进来,吓得噤声。
李秋安胸口剧烈起伏着。恐惧还在,但愤怒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就因为他未来会是权臣?就因为他看穿了她的来历?
是,她怕死,她想活下去。但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像一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提线木偶,那这样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能再这样一味地恐惧下去了。
谢之行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他的“有趣”建立在她的痛苦和恐惧之上。她越害怕,他越觉得好玩。
或许……她该换一种方式?
他喜欢观察她,喜欢试探她与“原主”的不同。
那她是不是可以……有限度地、小心翼翼地,展示一些“不同”?一些或许能让他觉得“有趣”,但又不足以构成威胁,甚至可能稍微扭转他看法的东西?
比如,她刚才拒绝整理书卷时,那一点点细微的反抗,似乎并没有激怒他,反而……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依旧害怕,但绝望之中,生出了一点想要主动把握一丝命运的微光。尽管这微光,依旧摇曳在谢之行带来的、无尽的寒风之中。
她知道这很危险,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局,该怎么走。至少,不能让他那么轻易地,就看穿她所有的恐惧和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