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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平浪静下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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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在李秋安手中却重逾千斤。
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几乎冻结了她的血液。
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她被刁奴逼迫,看着她仓皇失措,看着她强装镇定地去找他道谢……他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欣赏着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
而最后,他轻描淡写地递出这张纸,仿佛只是随手丢给戏台上小丑的一点打赏,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看,你的挣扎,多么可笑。你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这种认知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恐惧。那是一种无所遁形、被彻底拿捏的绝望。
“奶奶?您……您没事吧?”翠儿看着李秋安瞬间惨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这东西……”
李秋安猛地回过神,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这东西……你从没拿到过,知道吗?”
翠儿拼命点头,脸色比李秋安好不到哪里去。
打发了翠儿,李秋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乱如麻。
谢之行的心思深沉得可怕,她完全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么。那种“有趣”的眼神,像毒蛇的信子,缠绕在她脖颈,随时可能收紧。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风平浪静。
印子钱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个婆子再也没出现过,管家见了她也愈发恭敬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李秋安知道,这一定是谢之行的手笔。他轻巧地按下了一场风波,也再次彰显了他的掌控力。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每日战战兢兢地扮演着“贤良寡嫂”的角色,只是再也不敢主动往谢之行的书房凑。她尽量减少存在感,管理份内事务,按时送去份例内的东西,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谢之行似乎也很忙,经常外出,偶尔在府中遇见,他也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温和守礼的模样,仿佛那晚书房外冰冷的注视和那张致命的字据都只是李秋安的噩梦。
但李秋安知道,不是。
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她屋里的茶水总是温度刚好,她偶尔提过一句的点心第二天会悄然出现在餐桌上,她甚至发现院子里一株半枯的兰花不知被谁换成了长势极好的新品。
细致入微的“照顾”下,是密不透风的监控。她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连呼吸的空气都经过了他的允许。
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在赵王宴会消息正式传来时,达到了顶峰。
府中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宴席,打扫庭院,制备新衣。
管家亲自送来了一批新裁的衣料和首饰图样,恭敬地请她挑选。
“此次宴请赵王殿下,事关府邸颜面,老夫人吩咐了,请大奶奶务必慎重,莫要失了体统。”管家垂着眼,话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李秋安明白,这“体统”二字,既是说给她这个可能“忘了规矩”的人听,恐怕也是谢之行的意思。他要她在宴会上安安分分,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随意指了几样看起来最不出错、也最不起眼的衣料和首饰,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管家记下,却又补充道:“二爷吩咐了,宴客那日,嫂嫂代表长房,衣着不宜过于素净,免得冲撞贵人。这套湖蓝苏绣并蒂莲的,和这套绯红缕金百蝶穿花的,料子都是极好的,二爷特意让送来给嫂嫂挑选。”
李秋安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两套衣料华丽扎眼,绝不是一个守寡的宗妇该穿的颜色。谢之行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把她推到人前?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敢拒绝,胡乱指了那套稍显低调的湖蓝色。
管家这才满意地退下。
越是临近宴会,李秋安越是焦虑不安。她疯狂回忆原著,关于赵王的信息却寥寥无几,只模糊记得他似乎与谢之行后期在朝堂上有些关联,但具体是敌是友,全然不知。
而谢之行让她穿那等颜色的衣服,绝非好意。
宴会前夜,李秋安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被丫鬟们簇拥着梳妆打扮。
穿上那身湖蓝色的苏锦长裙,镜中的人影华贵清丽,却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脆弱和不安。这颜色确实衬她,却也让她如坐针毡。
宴设在府中花园的水阁里。
李秋安到的时候,已是宾客盈门,丝竹声声。安国公府如今虽有些没落,但底蕴犹在,来的多是世交旧勋和听闻赵王驾临想来攀附的官员。
她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赵王。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英挺,身着蟒袍,气度雍容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正与身旁几位老臣谈笑风生。
而谢之行,就坐在离赵王不远的下首位置。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愈发显得清雅出尘,正微微侧耳听着一位长辈说话,姿态谦和,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与周遭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李秋安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
她这身过于鲜亮的打扮,在这满堂宾客中显得格外突兀,尤其是她“寡嫂”的身份。不少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几分轻蔑地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不是安国公府的大奶奶吗?怎地穿成这样?”
“守寡之人,如此招摇,真是不知礼数……”
李秋安脸上火辣辣的,手心沁出冷汗,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她强迫自己镇定,垂下眼,尽量降低存在感,走到属于自己的、并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不用抬头,她知道是谢之行。
他是在欣赏她的窘迫吗?这就是他想要的“有趣”?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李秋安如履薄冰,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发一言。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赵王似乎心情颇佳,目光扫过席间,忽然落在了李秋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这位便是安国公府的大奶奶?”赵王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果然……姿容出众。”他的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李秋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谢之行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淡然,替她解围:“殿下谬赞。家嫂性子娴静,不惯这等场合,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他这话看似维护,却坐实了她“怯场”、“失礼”的可能。
赵王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转而与谢之行谈论起诗词来。
李秋安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席间一位素来与安国公府不太对付的夫人,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笑道:“谢二爷真是谦谦君子,懂得维护嫂嫂。不过话说回来,大奶奶如此年轻貌美,就守着寡,也是可惜了……”
这话极其刻薄恶毒,瞬间将李秋安推到了风口浪尖。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意味。李秋安的脸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羞辱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谢之行放下了酒杯。
瓷器与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奇异地让周遭的空气微微一凝。
他抬起眼,看向那位说话的夫人,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弧度,眼神却倏然冷了下去,如同淬了寒冰。
“王夫人,”他的声音依旧清润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响起,“慎言。”
“我谢家的门风,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家嫂为长兄守节,孝悌贤良,乃我谢氏一族之荣。此话若再让我听见半句,”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夫人瞬间煞白的脸,以及周围屏息的众人,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休怪谢某……不顾世交情面。”
整个水阁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一向以温和知礼著称的谢家二爷,竟会为了维护寡嫂,当众如此凌厉地发作一位有头有脸的夫人!
那王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难当,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赵王端着酒杯,目光在谢之行和李秋安之间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并未出声。
李秋安怔怔地看着谢之行的侧影,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解围,而是因为更深沉的恐惧。
他再次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局面。
他先是用衣服将她推到尴尬境地,默许甚至引导了那些非议,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再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雷霆手段震慑全场。
他给了她难堪,又亲手解围。
他让她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名声、她的境遇,全在他一念之间。他可以轻易让她陷入困境,也可以轻易将她拉出来。
这种反复无常、恩威并施的手段,比直接的恶语相向更令人胆寒。
他是在驯服她。
用恐惧和偶尔施舍的“庇护”,让她彻底明白,唯有依附他、顺从他,才能在这深宅之中存活下去。
宴会后续如何,李秋安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只觉得周身冰冷,仿佛置身于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而噩梦的源头,那个清冷如谪仙的少年,正从容地与赵王应对,仿佛刚才那场凌厉的维护从未发生过。
只有偶尔掠过她身上的目光,冰冷而深邃,带着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掌控一切的漠然兴味。
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正将她拖向无法预知的深渊。